垂杏春淌(98)
“……”
棠宋羽默默坐起身,环顾四周,这里的房间比出云庄的还要小,还摆了四张木板床,非要找相同的话,那就是他的床边也有扇窗户,只是需要下床走一步才能隔窗欣赏。
房间里除了他,其余三人都卧在床上,除了方才答非所问的男子,一个还在睡着,另一个正坐在对面凶狠地瞪着他。
那人脸上的刀疤颜色深浅不一,最深的那一道,看起来是新添的,不然也不会因为瞪得太过用力,疼的龇牙咧嘴。
“那个位置,原来是我的。”
和他的长相不同,那人的声音听上去,像是比绿柳还软,若不是破了相,想来也是个相貌优越的男子。
棠宋羽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对面的男子,楞道:“那……换回来?”
不知是戳痛了哪根神经,那人一边捶床一边破口大骂,听得棠宋羽皱眉。
隔着窗户的距离,胡子男笑道:“小美人别理他,他被主子划破了脸,打断了腿,心情不好,这半个月动不动就发癫。”
“他主子为何……”
“他说是被人争宠陷害,谁知道是真是假。”
听到胡子男的话,那人拿起桌几上的烛灯就朝他砸去,吓得胡子男连忙拿起枕头,躲到床角大喊:“来人呐!”
他叫得实在凄厉沙哑,像个鸭子。
混乱的场面在一声怒吼中结束,柳予安暴躁地推门进来,“吵什么吵什么!大清早还让不让人活了!再吵就滚外面干活。”
“柳医师,小的腿上还有伤呢……”
一听要干活,两个人立刻老老实实躺在床上,柳予安分别瞪了一眼,扭头看着床上坐着的美人笑道:“庄中实在腾不出房间,只能委屈你和这些人将就一下了。”
棠宋羽微微颔首,问:“这里是……”
“哦,忘了说,这里是郁庄,就是你原本要来的那个郁庄。”
郁庄?棠宋羽看了看周围,又道:“是她送我来的?”
“她没来,是她身边的侍卫送你来的。”
没来……
想到跳下来后的踉跄,他垂下了眼,小声喃道:“她受伤了还带着我……”
门外又有人喊,柳予安扶着太阳穴,叹气道:“她既然把你送来了,那你就好好养伤,有事直接找医佣。”
临走前,她还不忘威胁恐吓那两个躺在床上装尸体的人,门被轻轻关上,那两人瞬间坐起来瞪着对方,隔着空气都能感受到糊味。
棠宋羽又默默躺了下去,看着泛黄的红木梁,心中蕴藏的温火随着日升月落不断冷凉,只待一阵秋风浅浅吹拂,就能将其彻底熄灭。
夏风不眠,秋风晚送。
他没有等来秋风,反而等到了夜来春风,将他心中温火再次续明。
*
如她所说,郁庄确实鱼龙混杂,比如他的房间就有两个奇人。
棠宋羽看着眼前飞来飞去的枕头,心中不禁疑惑,一个断了腿,一个胳膊上还缠着绷布,是哪来的精力成天斗来斗去。
斜对面躺着的人就没醒来过,要不是每日见医佣喂汤羹,棠宋羽都怀疑那是个假人。
他下意识抚上手腕,却想起玉镯早在那晚丢落,不禁靠在墙上落了眉眼。
夏至已至,房间虽背阴,开着窗子却还是有些闷热。
山庄被烧毁,想来她这些天应该忙得焦头烂额,否则也不会一连数日,都得不到她的消息。
天边云沫积压堆叠,像是白龙鳞片,棠宋羽抬眼瞥着窗外,心中复杂滋味就好似云沫,堆在心头,压得他难受,藏在心底,又泛起一阵酸苦,直教他上下不得其静。
一旁的胡子男瞅见他悲从中来,打趣道:“美人这是想主子了?对了,你长得那么好看,你主子为什么不要你啊?”
留有刀疤的男子嗤笑道:“你没听柳医师说他是被侍卫送来的啊,肯定是得罪了主子,或者背着主子做了错事……”
“去去去,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蠢,他要是犯事,这张脸还能保得住?”
“蠢?蠢的是你,只有你这种蠢人才会失足掉进水渠。”
“那也好过你,连个宠都争不过,还被人栽赃嫁祸,我要是你直接一头撞死了。”
眼看他俩又要吵起来,棠宋羽背朝后侧躺了下去。
“没有。”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两人心照不宣对视了一眼,问道:“没有什么?”
躺着的美人却一声不吭,见他不说,两人觉得没意思,各自躺下休息了。
棠宋羽数着木墙上的红纹,心中一遍遍念道:“不会的,她不会的。”
是她的话,一定不会不要他。
对吗。
问题终究淹没在缭乱心曲中,随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伴着熄灭的烛光浸入梦野幽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