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杏春淌(99)
窗外草木稀疏,虫鸣也寥寥,夏蝉始而不觉,缠着月光露诉衷肠,一阵绵长夜风将云沫晕染成山,清冷月色趁机躲而不出,蝉声也彷徨,短促的声响后,便了无声音。
蝉声不再,房间更显寂静,只依稀一束从门缝钻来的光芒,与照进窗户的月光窃窃私语,讨论着何处花最香,何处露更重。
忽然有身影跃上窗户,似要强势加入这场讨论,来人小心将月光拉开,点着床几轻轻跃下,动作一气呵成,若是窃贼,也该是混迹江湖的大盗。
不闻蝉鸣,月色离云山悠悠而行,没了窗户遮挡,房间墙壁更加明亮,将来人的身影清晰刻在上面。
身影扎着马尾,站在美人床边观察了一会儿,俯身而下,惊得月光也藏目光,偷拾私语品尝。
长发不经意划过美人手心,来人贴到他耳边轻声道:“抱歉,我不知郁庄的条件是这样……委屈你了。”
昏暗月色中,有人拉住她的手。
玄凝愣了一瞬,看着他睁开的眼眸,无奈笑道:“我把你吵醒了?”
美人轻摇面容,注视她的目光却纹丝不动。
“没睡着……”
从开窗声音传到耳朵的那一刻,棠宋羽就知道是她来了。
之后,他一直听着耳中的心跳,等着她的唇边私语,或动作。
她一直很会揣摩他的心思,果然在他说完没多久后,她唇边扬起一抹笑容,笑眼好似蕴藏了夏至日光,将他的脸灼得滚烫。
“画师,该不会一直在等我……”
她几乎是咬着耳朵喃说,气息喷洒在桃红耳边,害得他腰身都软了半分,只能握紧了手,眼巴巴地看着她耳鬓松散的柔软发须。
可惜她好似拿捏了什么把柄,没有抬头,反而继续在他耳边喃道:“我要是采花贼,画师岂不是……任凭宰割了。”
棠宋羽羞红了脸,小声道:“殿下又不是……”
“不一定哦,”她抬身盯着他的眼睛,“不然画师以为我为何晚上前来……”
看着他慌乱无措的眼眸和越涨越红的脸,玄凝忍不住埋在他颈边轻笑:“画师还是这么可爱,一点都不经逗。”
窗外月色正浓,呼吸埋在颈边,隔着布料将皮肤洇出了细汗,棠宋羽望着墙上的身影,正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却不想她直接送来了夜风,将心底飘摇的绯红云彩吹灭。
“我要出去一趟,可能会回不来。”
“……”
“若计划成功,半月之后我来接你,若是失败……我做鬼也会缠着你不放。”
棠宋羽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扣紧了她的五指。
“好……”他抬起眼眸,认真道:“我等殿下回来。”
他甚至没有问去哪,去做什么等等在她来时路上预想的问题,准备好的答案在他目光中逐渐消逝,玄凝看着他的坚定目光,忽然生出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心中像是被人用针孔一端无故轻戳着,虽不刺痛,倒也让人难受。
若这是他的真心……
玄凝注视着他的脸,俯身缓缓吻下。
倒真让她难以自持。
手上的力度卸下了几分,棠宋羽没有反抗,指尖摩挲她的掌节,任她轻触后又在额间落下一吻。
“若我此行能活着回来,你能答应与我成婚吗?”
成婚……
可是在世家贵族中,男子不是都要先从宠环做起吗……
正当他犹豫时,门外传来巡查声音,玄凝没有等到他的回答,匆匆塞了什么东西,放下他的手,跳窗离开。
木门吱扭轻响,巡查的医佣提灯而入。
“窗户怎么开着?”
落了月色的墙边过于显眼,医佣一眼就发觉不对,走过去探出窗外查看,月色寂静,四下昏黑,见没有异常,他放下烛灯,小心翼翼将敞开的窗户关上。
昏黄的烛火将床上的美人照映的面容更显霞红,医佣没有注意到异常面色,提着烛灯又踱步到另一边窗户旁查看。
直到确定房间并无异常,那医佣才提灯离去。
灯火渐远,木门轻合,房间再次陷入漆黑。
棠宋羽缓缓睁开眼睛,一缕月光洒在他紧握的左手,指间摊开,赫然握着一块白玉。
借着月光看了半晌,棠宋羽握着白玉的手,放在了心口处。
她又将自己的长命石给他。
只是这一次,心中的不安感没过了眼中唯他的欢喜。
棠宋羽虽信奉天命,却没有祈求过上天什么。而今他却起身迎着月光,双手握着白玉虔诚祈愿。
[愿娲祖保佑,她可平安归来。]
[玄家祖宗在上,小辈无心冒犯,只求祖宗能护佑她顺遂平安。]
声音落满月色,又随日光升起而西沉,棠宋羽抚着胸前白玉,望着窗外愈发阴沉的天气,心中也愈发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