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44)
这件事让她感到十分有趣,因为总是能在这些浩瀚杂乱的文书里寻到些新奇的玩意儿。
比如夹在某本前楚官员奏札里附上来的,竟然是他献给皇帝的一张食谱,里头洋洋洒洒写着该怎样炖鱼汤炖得香气酥人。
又或者夹在前楚的内司省账目里头的,是一份时下宫女们吃穿用度开销的账单,里头还写着当时的宫女们喜欢佩戴一种精巧的绒花,每个月都要给自己添置一两朵。
还有她翻到的从一百多年前某个当朝宠妃宫里留下的花销流水册子,里头也夹了一张纸,写着这位当时的宠妃最喜欢调配的一种香料的方子。
媜珠在这里头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动的活气,仿佛这些人一一曾经活在她面前过一样。
她会学着那食谱做一份同样的鱼汤端给皇帝尝尝,问皇帝,这江南官员呈上来的鱼汤食谱合不合他的胃口。
皇帝则会微笑说,只要是媜媜做的,便合朕的心意,哪怕那食谱里加一味砒霜,朕也心甘情愿服下。
媜珠便会倚在他怀里娇艳地笑,而后被他打横抱起,送到榻上。
她也叫人按那前楚宠妃的香料方子制出香来,把香料填进她寝殿的香炉里,点燃后,轻轻嗅着这来自一百多年前的甜香,然后撒娇问皇帝说,昔年前楚的余贵妃靠此香而盛宠不衰,妾如今学来此法,陛下闻了此香,是否也会永远宠爱妾呢?
左右无人时,皇帝会漫不经心地伸手挑开她的衣领,埋首嗅着她胸口的香气,心猿意马地说,那香味不如你这处香。
在这些片刻的光阴和欢愉里,媜珠忽然又会觉得,她其实和皇帝还是很恩爱的。
如果忘却那些短暂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疑点,忘记她对皇帝的那些怀疑,皇帝其实一直很宠爱她,而她……就算说不上多爱他,她也不排斥和他的亲近、欢好。
直到有一天,她在那堆书山纸海里,发现了另一张纸的出现。
这也是一份前楚官员的奏章,但是这张破旧的奏章已经变得不完整了,媜珠看到的,只有被扯下来的半卷残篇。甚至这半卷残篇里,有许多的字迹都模糊得看不清了。
仿佛就是在这样一个平常的午后,上一刻,她还在想着她今天又能从这里寻到什么好玩的东西时,下一瞬,这张纸就无声无息地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飘到了她的面前。
媜珠捡过这张纸,起先只是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然后她便一下警觉地顿住了自己的呼吸。
这张纸里写着,
“臣某氏某人,今任何官职云云,奏陛下曰……
冀州节度使周奉疆于天子大不敬已久,陛下许嫁俪阳公主之孙女、先冀州侯周鼎第三女与河间王殿下,臣听闻河间王赴洛阳,欲携周氏女……周奉疆欺辱河间王妃,况其身为兄长,欺辱幼妹,本就有乱人伦……周奉疆竟自恃兵马,将河间王踹于马下,殴打河间王……公然手持陌刀、胆大包天……意欲谋害河间王……圈禁河间王妃……
……
臣奏请天子发兵征讨冀州逆贼周奉疆。”
媜珠在看完后,断断续续拼凑出了这份奏章里的意思。
她的大脑忽然一片空白。
第20章
首先跃入媜珠眼帘的两个字,是“陌刀”。
陌刀,双刃长柄,唐刀四制之一,长约一丈,其重可达二三十斤,威慑力极强,形似汉时的斩马剑,多为步兵所用,可守城、可监斩、更多用来对付骑兵。
善使陌刀者,可以仅凭一人一刀砍得来犯敌军人马俱碎。
这样的军刀总是会出现在尸骸遍野、狼烟弥漫的战场上,而媜珠不论出嫁前还是成婚后,都是被人养在锦绣深堆的重重庭院内的一只金丝雀鸟,不识人间疾苦,不知战火残酷。
她本来不应该识得这样的东西。
后来此物之所以在她脑海中留下较为深刻的印象,前是因为她的丈夫,后是因为她的一个梦。
*
先时,在她刚失忆后不久,她便嫁给了她的丈夫周奉疆,为了了解她和她丈夫的过去,她曾经向很多人都询问过有关她丈夫的事情。
很多人都告诉她说,她的丈夫周奉疆极善使陌刀,他当年就是凭借这功夫在养父周鼎的军营里得到众人信服,渐渐竖起的威望。
周鼎那时的大本营虽然在冀州,但是整个北地大半州郡都在他的掌控之下,包括位于边疆一带幽州、营州之地。
而这些位于更北边的幽州、营州城下,则时常有突厥、奚人、契丹人骚扰进犯。
皇帝的陌刀功夫,就是在对付这些胡人南下进犯时练出来的。
之后,他甚至还练就了一身极佳的马上陌刀,在战马上手持丈长的巨刀,能追杀胡人百里而不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