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君王(45)
前楚时,代宗至宁十七年冬十二月,奚族王子术里再度率本族精锐骑兵骚扰劫掠营州城,营州百姓苦不堪言,时为北方霸主、营州主人的先冀州侯周鼎勃然大怒,令养子周奉疆领冀州骑兵去营州驱逐奚人。
周奉疆当夜自冀州出城前往营州,三日三夜不眠不休一口气直抵营州城,至营州后,仅命部下及战马休整了一夜,翌日破晓,他便领部下出城驱逐奚人,将奚人逐出营州边疆百余里远,并且在马上用陌刀砍下了奚族王子术里和术里所骑战马的脑袋。
人马俱碎。
奚人残军败将见王子被杀,不敢久留,当即仓皇而逃。回到奚部后,因保护王子不利,这些侥幸逃回的残军又被奚人酋长斩杀。
后,奚人皆人心惶惶,至今不敢再犯营州城一步。
而那个凛冬飘雪的时节里,周奉疆将术里及其战马的脑袋悬于自己的马后,回到了营州,取下这一人一马的脑袋扔给营州城门守将,叫他们挂在城门上示众。
当时营州一带还广为流传着两句俗语:
“将军雪中行,夜逐胡百里。马后悬双头,上马立陌刀。”
前楚的代宗皇帝听闻此事后大喜,乃亲召周奉疆至洛阳嘉奖他。
据说,当时的代宗皇帝在洛阳宫内见到周奉疆后,先是大喜大赞,亲抚其背曰:“此子可显贵于北地,乃朕北地万民之幸。”
然而,等周奉疆离开洛阳回到冀州后,代宗皇帝忽然又在一个深夜里颓然惊醒,懊悔不已地对身侧的宠妃说:“朕竟愚钝至此,竟没能将他杀于洛阳!朕百年后必有大失!北地有一个周鼎,便已是插在朕心头的一根大刺,如今此人,恐怕来日还要胜于其养父的!”
——媜珠身边的人之前常常眉飞色舞、得意洋洋地把这个故事讲给她听,一遍遍地告诉她,她的丈夫是何等的身量颀伟,俊挺如山,骁勇善战。
不过那时,媜珠对这把常常跟随在她丈夫身边的陌刀,也仅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而已,她曾经在她丈夫的书房里见过这把刀,但也只是看了几眼罢了。
直到两三个月前,她迷迷糊糊中所做的那个不知所谓的朦胧梦境里,她才对此刀的可怕之处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梦中那个手持陌刀、骑于马上的男人——她并不认为这是她娘家的哪一个兄长,曾经用这把刀砍碎过她的花轿,也曾用那寒冷的刀尖抵在她的喉间抬起她的下巴。
那是她如今所能认识到的最深刻的恐惧。
许多事情,哪怕之前心中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并不愿意去往那个方向想。
比如她之前就意识到过,不论是她娘家的哪一个兄长,不论这个兄长对她的婚事有过多大的怨言和不满,他都不能做到在马上手持陌刀砍人。
但是,直到如今,她才不得不戳破了那层自欺欺人的假象,不得不告诉自己,在她所能接触到的男人里面,唯一能做到如此的,其实只有她的丈夫。
皇帝周奉疆他自己。
如果他真的在她的那个梦里充任了一个角色,那他也绝不应该是那个窝窝囊囊被人踢踹殴打的新郎,更像是……那个令她胆寒畏惧的匪徒。
毕竟,按照此人奏章中所说,当年皇帝就曾这样对待过前楚的这位河间王。
这个认知让媜珠目前脑海中所能认知到的世界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再度崩塌。
她恍惚间就忽然发现,她的世界里出现了一道错误的裂缝,似乎许多的东西都变得错位,也根本无法得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可是,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媜珠的指尖发颤,将那张破败的奏章来回看了又看,很快再度捕捉到了另一个应当让她重视的信息。
周鼎第三女,河间王殿下,许嫁。
周三娘子,也就是赵太后亲生的兖国文公主,曾经是河间王的未婚妻。
而那位河间王,不就是前楚的亡国之君么?
此人的奏章中曾经说过,皇帝周奉疆极力阻拦过兖国公主和河间王的婚约,是他违抗兖国公主、河间王乃至当时前楚皇帝的赐婚旨意,破坏了兖国公主本应顺顺利利嫁给河间王的婚事。
如果不是他的从中作梗,那个死在娘家还未来得及出嫁的兖国公主,现在应该也是前楚的末代皇后了。
对了?
皇帝为什么要阻挠公主和河间王的婚约?
他和公主是什么关系?
似乎……也是兄妹呢。
*
“娘娘!”“皇后娘娘!”
“娘娘,您怎么了?”
媜珠的思绪再度被身边宫人们的呼唤声打断。
她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那张纸藏进了袖子里,抬头时又觉得眼前隐隐有一阵眩晕,像是午后的日光将殿内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金色的雾气,让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