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扫过如霜冷月，边挥手离去边对温堇禾说。

“天色不早了，快回去歇息，我就先走了。”

温堇禾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方才那番话落入耳中，似有迟滞般才在她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浇头而来的悸动充斥她的全身，她禁不住高喊一声。

“裴因！”

裴因转过头，清清泠泠的月色化作绸缎披在他身上，恍若如玉在山。

她直勾勾望向他的眼底，一如既往，宛若一汪清濯的湖泊。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鼓起了莫大的勇气。

“我有没有说过，裴因，你真的很好。”说罢觉得不够，又添了句，“很好很好。”

“譬如？”

裴因蓦地笑了，转过身眉尾轻挑，双手抱臂望向她。

温堇禾一步步走向裴因，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和你在一起，我很安心。”

九年来，孤苦无依的漂泊感无处不在，尽管她无数次告诉自己，木已成舟莫要执着，尽管萧如琢将她照顾得细致入微。

可她始终如一叶浮萍，望不到归途。

直至遇见了裴因。

说起来，她不怕妖邪乱世，索命无常，也不怕豺狼当道，恃势凌人。只是裴因的出现宛若一泓温水，不激不厉，涵容万物，也包容着她的一切。

“所以，等等我。”温堇禾双眼弯弯，朝他粲然一笑，“你知我是何意。”

说罢踮脚在他唇边印上一吻。

裴因愣在了原地，柔软的触感覆上他的唇角。

轻飘飘的，像片茸茸的羽毛，只一瞬便随风而逝。

待意识回笼之际，他抬手拦住即将消散的气息，却抓了个空，温堇禾早已转身进了屋。

温堇禾进屋后只见小黑蜷在桌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双耳微微耸动，朝她喵了一声，满是幽怨，似乎在控诉冷落了它。

她抱起小黑，面上仍一团绯红，窝在榻上细细回想方才裴因的话。

直至睡意沉沉，脑中一个灵光闪过，她记得刚出黄册库时，裴因曾说过明日上奏此事。

若是如此，今晚她便有处非去不可之地。

思及至此，她将小黑搁在身后布包中，披上灰色兜帽翻窗出了门，一路直奔祭坛。

彼时萧瑟风起，祭坛之上旷若荒原。

温堇禾迈向青灰色的高台，一步步行至祭坛中央。

这是几日后祭天大典的祭坛，若她猜的不错，百人失踪一案与虚云和靳方夷有扯不断的联系，那么他们定会在祭天大典之时动手。

至于失踪的百口人，定被困在这里的某个法阵中，只待那日大阵开启，以百人性命献祭，便永无回头之路。

她阖上双眸，双手抱元守一，五识愈发清明，只觉四周气息涌动，忽而溢出缥缈氤氲之气，若云若雾。

温堇禾凝神谛听，周遭气息皆若海浪般奔涌，汇聚于中央地砖处，她缓缓睁开眼，点了点脚底的石砖，忽而感到后颈处一阵刺痒，抬手摸去不见异常。

身后小黑却陡然朝后探头，喉中发出阵阵低沉的叫声。

温堇禾回首看去，只见远方憧憧树影间飘然闪过红艳艳的袈裟一角。

.

翌日早朝，裴因将他连夜梳理的百人失踪一案撰写为奏折，呈至陛下面前。

他将李茂失踪一事来龙去脉悉数交代清楚，又因着家中亲眷未经京兆府，直接上诉于他，故而提议，不妨将案子一同合并，交由按察司处理。

此奏一出，朝中即刻有人反驳，斥责裴因此举并不合规。

朝中顿时分成两派，一时间无法辩驳出个高低，只有愈来愈高的吵嚷声传遍整座太和殿。

圣上气急，咳疾愈重，看向殿下鸡飞狗跳的群臣，眼中满是疲惫。

他闭上眼，扶额捏了捏眉间，大吼一声。

“够了，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了！”

朝中众臣瞬间噤若寒蝉，只有靳方夷一人持笏板上前，谏言裴因为审理此案的最佳人选。

圣上听闻沉吟许久，睨了眼靳方夷，身姿挺拔，如鹤如松，眼底满是尽忠的赤诚，无一丝阴霾。

圣上眯了眯眼，良久后大手一挥，强压下喉中的咳意。

“就按靳爱卿所言去办。”

下朝后，圣上传旨召见裴因，嘱咐内侍掩人耳目，莫要惊动旁人。

甫一迈入宣室殿的大门，一股酸到发苦的药香直窜入裴因鼻腔。

他掩鼻轻咳几声，绕过镂空屏风，只见圣上已然靠在榻上，手边放着一碗浓黑的汤药，热气蒸腾而上。

见裴因前来，圣上懒散地摆了摆手，屏退众人，殿内只余他们二人。

裴因行过礼后，端起药盏喂到圣上嘴边，却见他伸出手掌挡了下来，扭头闷咳。

顺过气后，圣上蓦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