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不当捉妖师+番外(118)
“朕这咳疾怕是无药可医了。”
“舅舅,您”裴因抚着他的后背,听到这番话不禁拧起了眉头。
“今日你我不论君臣,只做舅甥。”圣上摇摇头,打断了裴因的话,接着说,“我这副身子怕是强弩之末,如今山岳未稳,四海未靖,朝中宵小之徒荧惑众听,肱股之臣未能尽忠,子女尚且年幼,朕心难安,唯一信得过的便是你。”
“若朕撑不住,你便替我主持大局。”
说罢,圣上从床头暗格中拿出一卷空白圣旨,交至裴因手中。
他紧紧攥着他的手,直到骨节发白青筋鼓起。
那卷圣旨被强塞到裴因手中,他感受不到这卷明黄滔天的权势,只觉平平无奇,与之而来的只有汹涌的悲痛。
他抬眸望向圣上,不知何时,舅舅尚未到不惑之年,鬓角却长出了华发。
不老的唯有那双如鹰隼般的双眼坚定地看着他,眸中是数不尽的未竟之言。
他听到舅舅一字一顿地说,“我信你。”
短短三字,重若千金,像是赌上了大徽百年气脉与河山。
裴因喉头哽塞,万千话语堵到嘴边却始终说不出,眼尾也早已猩红。
事已至此,他只能郑重地点了点头,应下了圣上的嘱托。
待圣上喝下药后小憩片刻,裴因便退出了宣室殿。
回去的路上,裴因只觉事有反常。
若舅舅始终洞若观火,可如今事态并非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那么今日为何要同他说这一番话?
莫不是那该死的续命灯出了差错?
思及至此,他方想绕路前往奉先殿,却被守在宫门口的余旧拦住了去路。
余旧本是沉闷的性子,眼下却面露焦色徘徊在宫门前,属实反常。
裴因面色一凛,即刻上前,只听得余旧焦急地说道。
“裴使,温姑娘出事了。”
第53章 人间几阙(6)
裴因随着余旧一路快马加鞭,直到西市的一条巷口前停下。
甫一接近那条窄巷,便觉气氛不对。
巷口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不时有惊呼咒骂声传来,如同煮沸的粥锅。
裴因紧抿着唇,面色沉郁翻身下马,侧身挤进人群,只听得妖女现世,当街杀人的字眼刺进他的耳朵,心中猛地咯噔一声。
难不成阿禾薄氏遗孤的身份已经暴露?
“提刑按察司使办案,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余旧在前方厉声呵斥,举着按察司的腰牌为裴因开路。
可裴因已然听不到旁的声音,脑中只有妖女现世,薄氏余孽几字不停游荡。他等不及人群散开,硬生生挤出一条缝隙。
稀薄的空气豁然开朗,只见京兆府的几个小吏手持尖刀守在四周,数十镇妖司吏围成一圈,皆着一身黑红短打,宛若厉鬼。
而被厉鬼团团围住的地上躺着一个鲜血淋漓的男人,眉骨处有块显眼的青紫色胎记。
此人正是李茂。
莫大的急迫与恐慌浇头袭来,他强稳住心神,逡巡过四周,终于在镇妖司吏的对面,看到了那个孤立无援,浑身浴血的温堇禾。
她背对着裴因,稍稍低头,肩膀耸起愈发显得单薄,身上那件素色衣衫,从肩头到袖口,如今溅满了大片深褐色的血污。
而她手中紧握着的,沾满浓稠鲜血的,正是因何刀。
刀尖上的血迹滴答而下,落在李茂紧闭的双眼之上,顺着他青紫色的眉骨蜿蜒而下,与地上粘稠的血泊汇集到一起,宛若滴水重回汪洋。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温堇禾蓦地抬眸,穿过重重官吏,静静地直视裴因,握着短刀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没有辩解没有呼喊,甚至双眼无波无澜,仿若一具空壳。
裴因忽感心脏骤缩,随即拨开镇妖司吏的阻挡,解下身上的斗篷,罩在了温堇禾身上。
见他此举,人群忽的喧闹起来,裴因抬眸冷脸扫过众人,宽阔的后背抵挡住他们恶意的眼光。
“阿禾,阿禾?”他握住温堇禾的小臂,温声唤她,“阿禾,醒醒。”
几声呼唤后,温堇禾的双眼重又恢复了神韵,她低头看向鲜血淋漓的双手,一股莫名的陌生感涌上心头,禁不住张开十指握了握。余光瞥见地上早已是一滩烂泥的李茂,眼底闪过无措和不解。
她望向裴因,张了张口。
“我”
“交给我。”裴因一手抚过她的后脑轻揉了几下,将她扣入怀中。
“此妖女滥用术法当街杀人,奉靳司使之命押入镇妖司地牢。”见裴因护着温堇禾,镇妖司佐吏拢了拢衣袍,走来高声对峙,“带走!”
“我看谁敢?”裴因厉声道。
气氛一瞬间凝滞,躲在远处的京兆尹猛地打了个激灵,目光在他们二人身上逡巡,最后默默退了半步,躲在人群中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