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扶风心口微跳,勉强按下那不自觉要扬起的唇角,维持着淡淡的语调:“娘亲怎的忽然提起此事?”
“废话,我儿子这般举世无匹的郎君就在昌化王府,他们居然敢睁着眼睛说,县主会看上别的男人?”崔夫人狡黠地朝他笑笑,“这要传出去,我儿子岂非大失面子?”
崔扶风无语摇头,转身要走时,却听母亲在身后道:“改天娘再替你去寺庙多求几个护身符,我就不信了,我家的麒麟儿,还能怕这世上任何相格?”
第四十九章 花落谁家
自乱军肆虐,帝后从奉天归来后,这是第一次宫廷大宴。
几案依次陈列,宫女往来纷繁,太后太妃们銮舆将至,皇后示意众人可先在殿外理妆静候,她则屏退了所有人,只带着太子走上宣徽殿的高阁。
太子神思不属,站在高阁的窗内,不自觉向下凝望。
皇后知道他在看什么,她走到太子身旁,从他的角度看去。
栏外长风卷起千灯的鬓发与素衣,她低垂的面颊与纤长的脖颈,就如暗夜中一朵白牡丹的姿态,照亮迷离世间,令人心驰神荡。
皇后赞叹道:“昌化王府,代代都出美人。四十年前,西北所有军队都在传颂昌化王的风采;二十年前,郜国大长公主迷恋昌化王世子,强迫他休妻而不得;如今,零陵一日日长大,比之她的父祖更为光彩夺目,长安这一朵倾世名花,也不知最终花落谁家。”
她说着,端详太子黯然低垂的面容,最终却只道:“她的未婚夫人选,出事横死的已不在少数。命数如此,无论如何,这朵花,开不到咱们大明宫里来。”
太子知道皇后的意思,他只喃喃问:“母后为何要如此解决此事?”
“这大明宫内,哪里没死过人?”皇后浑不在意,“更何况,这是犯人自己的选择,做事不干净,无法替主子善了,就得懂事点,承担自己的过错。”
下方崔扶风正走下玉阶,手中捧着那个盛装九树金花的锦盒,回首向千灯示意。
日光沐浴着他们的身影,他们隔着两步之遥,可微风撩起她身上的轻纱披帛,在他修长如新竹的身躯上偶尔轻触拂过,与他们相缠的目光一般若即若离,隐约暧昧。
像有只齿牙锋利的虫子在啃噬着心肺,既麻且痛。太子握紧了窗棂,骨节因收得太紧而泛白。
“母后站在姑婆和浮玉那边?”
“本宫不站哪边,也不管对错,只选择最妥当的处理方式。”皇后回身在阁内坐下,沉冷道,“无论真相是什么,皇姑母的体面、准太子妃的名声,都得好好维护,没必要因为些许小事而大动干戈。”
太子转过身,不愿再看千灯与崔扶风渐行渐远的身影:“零陵的名节,她一生的命运,只是小事吗?”
“是。”皇后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而且,为了这种小事,你居然抛下朝政为她跑来,也让母后很失望。”
太子紧抿双唇,一声不吭。
“你也看到了,零陵如今已长大,聪颖决断,仓促之中亦能以一己之力破局突围,她根本不需要你的帮助。”皇后声音转冷,抬手点了点窗棂,将外面一切隔绝在外。
“相比之下,你这个太子令母后失望。大长公主与昌邑为何突然对零陵发难?自然是因你行差踏错,令她们产生了危机感。朝堂不能再起风波,储君与未来皇后的位置不能有偏差,远离零陵才是你对她最好的保护。兖儿,父皇与母后都希望你能谨守规则,别再泄露不该有的心思,让其他人妄自揣摩!”
太后太妃的肩舆渐近,千灯与众人正在静待着,忽觉袖子被人扯了扯,随即是一声孩童低唤:“县主姐姐。”
千灯低头看去,身后钻出个着赤色狐腋裘的小孩儿,鲜亮的红色绒毛拥着玉雪可爱的脸颊,极惹人喜爱,正是光王四子李滋。
看见这个聪慧漂亮的孩子,千灯心下的沉重不由减了几分。她弯下腰,与他打了个招呼:“小世子今日进宫啦?”
李滋点头:“是啊,再过两日,我与父王就要去洛阳了,今日来向太后太妃们辞行,她们留我在宫中用膳,不过我跑得比她们快!”
不过三两句话,肩舆已歇,内侍们扶着太后太妃上阶来了,
李滋跑回杨太后身边去了,千灯则与众人一起下拜,皇后亦携太子出迎。
宴会觥筹交错,贺仪纷繁复杂。隔两道菜便是一轮把酒祝祷,先敬社稷,再祭先烈,恭贺完朝廷扫除乱军,又遥祝明年稻桑……
崔夫人陪同太后下来敬酒时,见千灯这个孩子还不懂宴席内幕,忙给她塞了两条帕子,暗暗示意她别人都这样,她也不必如此实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