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未老+番外(78)
莫听却不以为然,笑了笑反问道:“道听途说也能成为考察的依据?”
“这是其一,”山河义正言辞,“其二,十二世祖生卒年不详,对于生平事迹却只载年少时期的,中年如何,晚年如何,族谱却只字未提,既提恩师,又不提亲朋,甚至与十一世的联系都是一笔带过,语焉不详,敢问这模糊不清的世系,也是族谱重修的成果?”
杯中茶已凉,莫听添了添新茶,心想:与你何干?
山河又道:“其三,自十二世后,招魂鼓便再无人使用过,直到几百年后的今时今日,竟然还有人能重新启用,器传与族谱中对招魂鼓的使用方式一字未提,后人又是如何懂得使用招魂鼓的?若是口传心授,便不该有且只有一人懂得,还是时隔了三百多年的。”
山河力图透彻了解招魂鼓的信息,却发现族谱与器传所载漏洞百出,这不得不让他据理力争,他要争的只是一个历史的真相,可面对眼前这一镇定自若的老者,他反而开始收敛了锋芒,缓和了语气:
“在下认为,应该尊重史实,尊重先人,不该草率纂修,耽误百年。”
莫听出奇的从容,却由衷佩服他的细腻聪慧,回道:“此次纂修族谱是为了达到尊祖、敬宗、睦族的目的,至于你所说的这些问题,也确实存在。”
“所以,即便如此,只要达到目的就可以了?即使无中生有?”
莫听一顿,道:“有无相生。这就如同你相信你所知的历史便是真实的一样,然而即便是真实的,那就一定是真相吗?它们之间或许有着天壤之别。你又何必执着于过去,又何必担忧于后世呢?你所能顾及的,也只有今时今日。”
“任何人都可以这么说,除了撰司。”
“正因为是撰司,所以它才承载着教化和安天下的意义,而不是所谓的史实和真相。”
“所谓的意义是每个人自身的意义,而不是你们强加的。撰司是记载、是传达,而非评定。关于评定是非功过的说辞只能是给大家的参考,而不能成为一段历史故事。在此地,没有人比撰司更接近历史的真相,人们只能通过撰司去了解过去,当他们都知道真相的时候,于他们的意义如何,也不该是撰司控制的。”
山河立起身来,瞪得双目大大的,作揖之后抱起典籍,在莫听的凝视中下了楼。
莫听有些怅然若失,饮了杯凉茶,叹出一口老气:
“真相有且只有一个,但历史本就是一家之言,这个,你和他都改变不了。”
第33章 他乡客夜话至天明
山河怏怏然离开了传习馆,庆生不敢问发生了何事。见他的目光在外头搜寻了一番后,就又恢复了先前愉悦的神情。
琢磨着为山河找些乐子的庆生,拖着他晃悠到了乐坊——一个鹿无男女以歌会友的地方。
深夜的乐坊,笙歌不断。
听闻乐坊的圆台场今夜盛情邀请了洛都十三乐姬来此登台献艺,人们纷纷涌入乐坊,皆为领略极具异域风韵的人和曲。
洛都十三位娇娘个个风姿绰约,人手各执一乐器,吹拉弹唱各有姿势,本就生得面容清丽,加之乐技超群,遂惹得人们呼声不断,一时之间,圆台场气氛高涨,炽热充满了整场欢歌盛宴。
山河被庆生半推半怂恿着入了乐坊,初以为乐坊会是年轻人相会娱乐之地,他便无心寻乐,婉拒了庆生的好意,直到一首喜悦充盈的曲子从里边传出来时,他才驻足聆听,继而跨步迈了进去。
看那急匆匆的身影,拾泽不明所以跟了进去,热情洋溢的围台场吸引了他。
台上女子神态高雅,依次献技,先是独奏,后是合奏,随即一曲歌谣便自柔美温润的嗓音中出,清清泠泠,妙不可言。
山河喜出望外,想不到竟然在此听到了洛都的古老曲调。
那曾是洛河上画舫载的游歌,如今却翻越千山万水来到了鹿无,还带着洛都十三乐姬前来,简直匪夷所思。
才子佳人汇聚一堂,在灯影中打着节拍唱和,忘情不已。
山河被这浓烈的气氛感染了,思绪翻涌激荡,不由想或许他们心中都有个难以诉说的秘密,才会沉浸在这样的欢场,暂别心中的苦闷吧。
而他的秘密呢?山河望着灯火中奏乐的姑娘,不禁翕动嘴唇跟着乐姬哼唱了起来,那嗓音低沉动听,仿佛诉说着一个久远的故事,眉目间若隐若现的忧愁皆让身旁的人看了去。
拾泽从未见过这样的山河,一个平易近人又藏着许多心事的哥哥。
一曲终了,拾泽在人们抚掌欢呼声中将山河拉走,离开乐坊,穿过夜街,向北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