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11)
院中仆役们忙得脚不沾地。这个挎着竹篮去采兰,那个蹲在井边濯洗兰根,灶房里终日熬着兰汤,白汽氤氲间,连飞过的雀儿都要沾上一身香气。
再接到玉竹指令时,云鸢正提着篮子低头采兰草。
玉竹与她交叉而过时撞了满怀,小心翼翼为她摘去沾了一身的兰草时,声音却似是淬了冰的冷,“今夜人定时,劳烦妹妹放把火。”她眸色微抬,“就去柴房。这些个粗使丫头都住那边,护卫必会分心救人。”
云鸢捏紧了兰草,指尖染上了翠绿,她下意识四下望了望四散在山坡各处、嬉笑声声的采兰奴仆们。
还未及回应,却又听玉竹道:“妹妹放心。你只需混在救火人群中,任谁也怀疑不到你头上。”她意味深长地补充:“无论成败,都与你无关。”
玉竹离去时,一个小丫头高兴的喊了一嗓子山歌,激起一阵欢笑。云鸢抬首望向沐兰阁的方向,暮色中,那飞檐如钩,正钓着一弯新月。
声东击西。这把火想来是为玉竹调虎离山了。
她并不在意玉竹杀了风延远。若那人当真命丧黄泉,这乱局反倒能为她所用——或许能顺藤摸瓜寻得更多蛛丝马迹,甚至与那深藏已久的花谍取得联系。她忧心的是玉竹杀不了他,那……之后怕会有些麻烦。
云鸢的指尖抚过腰间,那里本该悬着香囊的位置,此刻只余一片空荡。
人定时至,远风院早陷入了一片死寂。奴仆们遵着规矩闭门熄灯,唯有沐兰阁仍亮着灯火,外头两排护卫如铁铸般伫立。玉竹一身夜行衣,如一条蛰伏的毒蛇盘踞在屋后古树枝桠间,目光死死锁住那些纹丝不动的守卫。
突然——
轰!
远处爆开一声巨响,火光瞬间撕裂夜幕。玉竹眉头一蹙:“竟闹出这般动静。”唇角旋即勾起一抹笑。虽不知她用了什么手段,但看那些远风卫慌乱的阵势,这效果倒是恰到好处,兰阁偏角处的护卫已抽身去了庭前听命,玉竹身形一晃,如一片枯叶轻飘飘贴了窗纱前。
玉竹自袖中取出三只通体赤红的蜈蚣。这是她日日以剧毒喂养的蛊虫,虽
未完全炼成,但只要沾了兰汤,毒素便会随水汽渗入七窍。而若当真能咬上一口,那死状可谓是“赏心悦目”了。
她嘴角轻轻一勾。
指间一划,窗纱上裂开一道几不可察的缝隙。
三只蜈蚣蠕爬上窗纱,顺着缝坠入雾气之中。
她侧耳听护卫脚步声未近,不禁起了三分好奇。食指轻拨窗纱,向内窥去。屋内白雾氤氲,热浪扑面而来,玉竹眯起眼,只能隐约瞧见浴池边一道朦胧身影岿然不动。
屋外的喧嚣衬得室内诡静异常。
忽一丝冷风旋过周身,似冰针般刺入毛孔,她浑身一僵,一瞬间仿佛被一双冷目死死盯住。
冷汗瞬间浸透夜行衣。她强自定神,屋内依旧雾气朦胧,院中依旧人声鼎沸。可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却让她再不敢多留一刻。
抬步离开时,她忽又一顿——指尖微颤得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月牙的香囊——这是从云鸢腰间顺来的。指尖一挑,香囊在墙角阴影处。
一旦失手,她还得再蛰伏一年。远风院后山多的是奇花异草,足够她养出更毒的蛊。
但今夜,必得有人来背这个黑锅。
若云鸢放火时没留痕迹,这香囊便是铁证。想到那张总是沉静如水的脸可能出现的惊恐表情,玉竹忍不住轻笑出声。
风九调走大半护卫前去救火。剩余守卫虽然回岗,却频频侧目望向火光冲天的方向。院中奴仆们惊叫着“走水了”,原本肃静的远风院已乱作一团,没人注意到一道黑影融入夜色。就像一滴墨落入砚台,转瞬无踪。
第6章 作茧自缚
爆炸发生在磨坊,多是些米面杂粮。那一声巨响虽惊醒了众人,但因离奴仆住处尚远,火势未起便被扑灭了。唯有巡逻的护卫被爆炸波及受了伤。护卫们仔细搜查半晌,只找到护卫手持的烛火这一处火源,而据那受伤护卫回忆,当时听闻磨坊内有异响,刚推门查看便遭了爆炸。护卫查了这屋子门窗的确关得不实,又不知是谁未封好面粉袋子,被夜风一鼓,如今满屋子都沾了粉尘。
众奴仆不明就里,只当天干物燥出了意外。那些被远风卫盘问的虽心中忐忑,倒也不太忧惧——毕竟损失不大,至多罚些月钱了事。是以被传唤至远山斋时,众人都垂首静候,只各自惴惴会罚几枚铜钱。
风延远仍端坐书案之后。案上摆着一盘“菜肴”,近看才知是三只蜈蚣,黑红血液如浓汤般浸染白瓷盘。
盘边静静躺着一枚香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