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10)
“后脊发凉罢了。”云鸢拔下鬓间珠簪,“今日的露种采薇,焉知不是他日的我呢?”
“醉仙楼两个作妖精不过是招了现世报罢了。妹妹这般伶俐可人,断不会至此。”玉竹顿了顿,又道:“除非……我可是听说风家只选家世清楚的奴婢呢。”
二人目光交汇,沉默了片刻。
云鸢忽笑道:“卢大娘的嘴,还真是没有把门的,交代我小心,她却是心大。”
玉竹亦笑道:“她是信我,要你我互相照拂,你又何必曲解她的好意。”
“若风家发现了我,那姐姐又待如何?”
玉竹就着粗陶碗喝了口水,碗中水映出她勾起的唇角,笑道:“妹妹这羊脂手麋鹿眸,偏生一颗老吏的心啊。与你说话,倒也不费劲。”她握住云鸢拿着珠簪的手,拽向自己的颈侧,“若真到那时啊,还望鸢儿用这簪子给我添道口子。”
“剜肉疗疮的戏码。”云鸢抽回手,冷笑道:“这样我百口莫辩,怎么都是胡乱攀咬。姐姐算得可真尽啊!”
“甭怪姐姐,”玉竹幽幽道:“两匹裹着羔子皮的豺狼混进牧苑,若有一匹露了爪牙,另一匹就得扮作被咬瘸的羊。待那疯豺被宰杀,活着的才能真变作羊……”
云鸢拎起陶壶斟水:“只怕撕开豺皮的——”她冷笑,“是另一匹豺早埋在牧苑的犬。”
屋外忽又一阵喧哗,云鸢掀一丝窗隙窥望。只见采薇十指扣着车笼的铁栅栏哭嚎“冤枉”,囚车碾过青石板路的闷响盖不住她嘶哑的嗓子。露种蜷缩在囚车角落,瞳仁里晃着采薇钗环散乱的倒影,活似被抽了魂的人偶。
“姐姐对风家了解,可知这露种与采薇会被送往何处?我见这远风卫似是要将人带出院子的。”
“昊风院。”玉竹淡漠应道:“相信我,无论被狼还是犬咬死在远风院,都比去昊风院的好。”玉竹冷哼一声:“风延昊这‘黑判官’可不是浪得虚名,说那少主的地牢为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那这里呢?”
“远风院?”玉竹嘴角似笑非笑,走到窗前,指尖感受窗缝渗入的凉意,“这地儿也古怪的很……好似什么都随着那公子心情走。别看这几日宛如寒冬腊月,比山下还冷几分,待不过几日,或许就是明日,便会一夜入春,杨柳翠绿,兰香四溢。”
“兰香?”
“啪!”窗扉被玉竹猛地扣紧,震得案上茶盏嗡嗡作响。
“妹妹居然不知?”她贴近云鸢耳畔,吐息带着杏仁的苦味:“风延远每年惊蛰前后七日,必要夜夜浸泡兰汤——”冰凉的指尖突然压上云鸢颈动脉,“而那时我们便可……”指尖缓缓施力,见眼前人眸色微慌,鸦睫轻颤,她嘴角勾起讥诮的弧。
“公子沐浴,难道还有何玄机不成?”云鸢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
玉竹冷笑:“你应当知道,那无量榜可不单是张悬红榜,若那人武功平庸,纵使悬赏万金,也上不得榜,何况是那榜首之位。”拿过云鸢手中茶盏一饮而尽,“这等身手,为何常年避世不出?”
“你的意思是风三公子深居简出,是因身负奇功却……暂难驾驭?”
“没错。”玉竹道:“兰汤不过是个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实际上每年惊蛰时,都是他最虚弱之时,需以奇珍异宝调理内力,稍有不慎……”玉竹眼中精光一闪。
云鸢心中微漾,“这等风家秘辛,姐姐竟了如指掌,这院中藏着的人倒是不简单。”
玉竹“哼”了一声:“也未必是‘人’。”
云鸢一愣。
玉竹抬眼看向窗扉,“等着吧,远风院要变天了。”
云鸢望向白茫茫的窗纱,眉头紧蹙。如今别无他法,只能暂依玉竹所言而行,再暗中观察那只犬到底是谁,或者……寻到那深藏风家的花谍,至少她不会再这般处处受制。
进退维谷间,晨光也显得分外刺目。
接下来几日,她未能窥得一丝端倪。
玉竹寡言少语。院中下人都道她木讷老实,且诸事皆以云鸢马首是瞻,专拣那些粗重活计来做。这伏低做小、唯唯诺诺的姿态,搏得了许多怜惜。如月还当她受了欺负,常寻由头唤她去自己房中帮忙整理,可那屋子哪有什么需要洒扫的?不过是找个借口让她歇息罢了。
云鸢举步维艰。再这样下去,她也不过是第二个露种采薇,零落成泥碾作尘。
连这山院也好似听进了玉竹的话。
前几日还夜夜阴风砭骨,檐下铜铃叮当乱响,冻得人彻夜难眠。这几日忽就换了天地,暖风拂面,连石阶缝隙里都钻出嫩生生的草芽来。算来山下应当还是春寒料峭,枯枝未苏的光景,可远风院廊下的玉兰倒已急不可耐地绽了蕊,竟像是偷得了三寸光阴,硬生生将上巳提前了月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