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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风(148)

作者:三猫 阅读记录

云鸢行至窗前,仰首望着冥冥夜色中,那冰凉月色。

刚刚温热跃动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这半日,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那个名字——风啸冥。

他不问,她昨夜为何执意离去,去见何人,又谋划着怎样的复仇;

她也未曾细究,昨夜是谁非要置她于死地,风家对那位叛徒究竟作何打算。

血海深仇是她的,血脉亲缘是他的。

风家有着几百年的祖训——骨肉不可相阋。

那是如同风神戟一般的、属于敬神的信仰,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天堑。

他或许会以身为盾护她周全,甚至不会阻拦她报仇雪恨,但……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影。她仰起脸,任清冷的月华流淌过眉眼,喉间溢出一声绵长的叹息。

纵使恩怨分明,冤头债主,她又怎能与风家人生出半分仇怨之外的纠葛?

明明朗月星稀,晴夜万里,却似有无形骤雨倾盆而下,将那刚燃起的星火浇得透凉。

晨光熹微时,风延远已静立在云鸢房外。

少年的心还带着几分忐忑——抬手欲叩门扉,却在触及雕花门板的刹那收回了手,转而倚着朱漆栏杆默然等候,轻轻吁了口气。

“吱呀”一声门响。

她推门而出,他倏然转身——四目相对时,她眼中那抹惊诧之后的躲闪,如利刃般划过他的心头。他眼底刚亮起的光,在她低垂的羽睫与不自觉后退的半步中,渐渐黯了下去。

悬在半空的手终是缓缓垂下,徒留喉间一哽。

“公子,早膳已备妥。”风九在楼下喊,“是摆在花厅还是......”话音未落便察觉异样。

风延远闭了闭眼:“花厅罢。”

风九望着二人之间那微妙的距离——云鸢谨慎克制的疏离,公子眼中支离破碎的光影——不禁困惑丛生:昨夜他熟睡后又生了什么变故?

他原打算将早膳安排在公子房中,自己则去花厅草草用些。此刻踌躇半晌,只得默默撤去自己的碗筷。不料刚转身,便听公子唤道:“去哪?江湖中人何须拘礼?”

平日他确是依公子所言,若非有客在场,均同桌而食,不多拘礼。只是今晨情形不同——先时见二人亲近,他不欲打扰;此刻察觉气氛凝滞,又恐平添尴尬。然公子既已开口,他只得回身入席,令僮仆布菜。

他正手足无措,谁知转眼间,公子眉宇间的郁色已然消尽。

“尝尝这个,”风延远执匕割下一片炙鹿脯,置于云鸢面前的漆碗中:“寿春风味。”那鹿脯表面泛着蜜色光泽,显然是涂了饴蜜炙烤而成。

云鸢展颜浅笑,以匕取食,细品之下,眼中漾起讶色:“竟以饴蜜相佐?”唇边笑意清浅,恍如在雷霆庄时的模样。

风九握着木匕的手顿了顿。席间这二人相敬如宾,言笑如常,只好似昨夜的温存、今晨的苦涩全是他一人所见的幻象。

他忽而想起去岁在洛阳见过的走索伎人。那人在绳上翩然起舞,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悬着性命。

眼下这二人,可不正似那走索的伎人?一个怕进一步惊了鸿影,一个又恐退一步断了游丝。偏生面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倒教他这个旁观者看得心头惴惴。

他正思量,忽一道冷光掠过眉间。抬首时,云鸢箸尖

微滞,远公子举杯的手亦是一顿。

风延远眸光斜掠,壁上那幅《鹿鸣春山图》中,两处蝶纹正被昏黄光晕浸透,鳞翅竟似要振出绢素。这抹较晨曦更亮三分的异光,不过停留两个喘息便悄然湮灭。

三人眼风交错间,竹箸轻举,从容如常。

寿春城正值多事之秋,暗谍往来如织。方才铜镜一闪而过的寒光,正是昨日淮南王密令的悬镜传讯——敌谍接头的暗号。

满堂喧嚣皆成蛛丝马迹:北厢老卒斟酒时腕骨微僵,分明是个惯用左手的;南窗商贾摩挲玉佩的节奏,暗合军中传讯的韵律;东廊那操着颍川口音的粮商,正慢条斯理地片着炙肉;西席文士展卷时,靛青里衬露出半寸,才啜了一口茶便蹙眉搁盏。

席间诸人皆独踞一桌,神色自若,怎么看都不似市井谍子。

二楼忽地爆出一阵喝彩,想是哪家公子赌局得胜。

“这食肆二楼设有小阁,”风九状若无意地轻笑道,“常有官宦富家子弟在此博戏。只是...…”他顿了顿,“这时辰未免早了些。”

“确实早了些。”风延远浅啜清茶,目光却追着那颍川粮商拭嘴离席,脚步声轻快地拾级而上。

风九握剑的手刚收紧三分,便听得青瓷茶盏“叮”的一声轻响。抬眼时,风延远已然离席,玄色衣袂在楼梯转角处一闪而逝。他想起公子昨夜叮嘱的那句“守好她”,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却终究没有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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