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16)
倒也是躲得彻底。
他倒并非想寻她,只是这个念头忽然掠过心头时,才发觉这院子还是挺大的。
风家依山傍谷,圈了一大片的山地。风延远喜欢在这些日子去后山射箭。这日来得晚了些,已红日西垂了,他才踱步去了后山一片花田。夕日的余晖洒落,将那片彩色花海都染了粼粼金光。
风九紧随其后,却暗自纳闷公子为何日暮了才来后山。这粗心的侍卫不曾记得,每年的今日,风延远都会在这个时辰前来——今日是他母亲的忌日,偌大风家,记得此事的唯有他了。
花海泛着流金,随风波浪起伏,光影中一个女子在花丛中忽隐忽现,他一瞬恍惚,分不清那是否是回忆的幻影。
“何人!”风九忽得一声吼,惊破了暮色,也击碎了他的恍惚——那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
这人吓得一激灵躲了花丛中,转眼不见了。风九却眼尖的很,一跃跳了前头,低头皱眉道:“是你?!”
风延远眸光微动,只见暮色中花枝簌簌,一个纤影抱着芍药怯怯立起。
云鸢的发梢还沾着几片花瓣,夕照为她镀上一层柔光,那双颊竟比怀中粉白的芍药更娇艳三分。
远山含黛,近水潋滟,而她立在花间,宛如画中仙。风延远心头掠过一丝异样的悸动,却忽被风九一声呵斥惊得一滞。
“跑这里做甚?!不知这是禁地么?”
“奴婢听说…...”她怯生生指向远处,小声解释道:“禁地是过了那边...…”
“过……过你还想过哪边?”风九才想起过了这片花海才是奴隶禁地,又抢白道:“这个时辰不在院里当值,跑来这里做什么?”
云鸢低头抿唇不语,只将怀中的花束抱得更紧了些。
“为何来此?”风延远走近问道。
夕照在她发梢凝成一道朦胧的光晕,她仰起脸时,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惊惶:“奴婢听说远风院钟灵毓秀,连后山芍药都开得极早,特来瞧瞧真假。”说着将怀中的花枝举了举,“见着实在好看,就想采些回去插瓶…...”
晚风拂过,几片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她见风延远神色稍霁,竟大着胆子问道:“公子也是来赏花的么?”
“离了远山斋,你倒是活泼。”风延远语气微讽,见她立刻瑟缩着低下头,又不自觉放柔了声音:“你……会插花?”
云鸢轻轻点头,发间一支素银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风延远望着她低垂的羽睫,他想再看一眼那眸中清泉,她却将眉眼压得极低,徒见那鸦羽般的睫毛微微颤着。
她当真只是个寻常婢子?
“明日……去远山斋插一瓶吧。”
“喏。”少女轻声应道。斜照的夕晖恰好掠过她的脸颊,为那莹白的肌肤镀上一层薄薄的绯色,倒像是羞了一般。
第8章 芍之夭夭
春日的远山斋,雕花窗棂半敞,将远处苍翠山峦框作一幅天然水墨。素净的书案上多了一尊白玉瓶,瓶中芍药姿态各异——两朵已然盛放,层叠花瓣在晨光中舒展;另有几
朵犹自含苞,粉白的花萼紧紧包裹着,不知藏着什么心事。
风延远斜倚竹榻,一袭素色宽袍松散垂落,手中简牍映着斑驳日光。
如月端着茶盘在门边徘徊,绣鞋碾着青砖缝里的落花,欲退又进。
“转得人眼晕。”风延远搁下竹简,指尖按了按眉心,“又要讨休沐?”
“奴婢不敢。”如月挨近几步,将茶盏轻放在案几上,“是为着云鸢的事......”
风延远执简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她如何?”
“公子前些日子疑她,将她贬去做粗使。今日又要她来插花......”如月偷眼觑他神色,“奴婢愚钝,实在摸不准公子的心思。”
“她这般同你说的?”风延远突然冷下脸来。
“说……说什么?”
“说我疑她贬她?”
如月慌忙摆手:“鸢儿只说自个儿求个安稳。可咱们伺候公子这些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叹。
竹简重重摔在榻上,惊起一缕尘埃。如月心疼地去拾:“上回摔散的简册,奴婢串了整整三日呢。”
风延远问:“是她让你来问的?”
“鸢儿哪会说这些。”如月理着简绳,“奴婢是想着公子若喜欢她......插的花,不如便让她来远山斋侍读,奴瞧她伶俐的很,还识字的!”
“她确实聪明……”风延远沉吟。这云鸢倒是进退有度,若当真是杀手,也太有耐心了点。
“她是聪明伶俐的,却也坦荡。明晃晃的一支箭,公子防着便是。”如月撇撇嘴,“总比那些个做小伏低却暗放冷箭的好。”她可是被玉竹伤透了心,想她曾经还以为云鸢对玉竹刻薄,云鸢凑近乎邀她绣香囊时,她还趁机言语“点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