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25)
云鸢怔忡片刻,指尖绞紧了衣袖道:“奴婢琴技不精,恐污了公子清听。”
风延远已行至檀木书橱旁,修长手指掀起素白绢布。尘封的瑶筝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十三弦如月下清泉,静候知音。
“你来,让我听听多不精。”
云鸢只能顺从。待将纤指悬于弦上
,竟微微发颤。
“公子想听什么。”
风延远抬手推开雕花窗棂。霎时月色倾泻而入,在他眉宇间流转。远处层峦化作墨色剪影,唯见一轮孤月悬于靛蓝天幕,清辉皎皎。
“就奏......”他望着天际,声音融在风里,“这朗月清风吧。”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远山松涛的气息。
云鸢犹豫半晌,终是横下心来拨动琴弦,迟疑的指尖伴着破碎的旋律流淌。她如坐针毡,几度期待他不耐烦叫停,他却兀自立在窗边,静默如月。
一曲终了,湿汗已透了罗衣,凉意顺着脊背蜿蜒而上。她屏息等了片刻,四下唯有烛花轻爆的声响,终是忍不住侧目窥探——却见风延远眸光沉沉地凝在琴弦之上,仿佛那桐木间藏着什么前尘旧梦,连月华流经他眉宇时都凝滞了三分。
“公子?”
风延远回过神,问道:“这是哪里听来的曲子?”
“奴婢……随手弹的。”
风延远悄然行至她身后,俯身抚上琴弦。他大抵在这仲春寒夜里待了太久,衣袖间还挟着料峭寒意,却又有一脉幽微的草木清气氤氲开来,仿若月下暗香浮动。云鸢被这忽冷忽暖的气息缠绕,呼吸微窒,却只能僵坐静听。曲调流转时,她心尖蓦地一颤——那分明是她方才奏过的段落,可他指下流淌的韵律竟如此娴熟,恍若经年累月反复摩挲过千百遍,琴弦间漾开的每个音符都比她更懂得如何叩击心扉。
风延远奏完方回头看着她,却见她微微低垂的侧颜已是面色绯红,娇滴滴如熟透了的红桃。他心头蓦地一撞,这才惊觉两人气息交缠得这般近,近得能看清她睫羽轻颤的弧度,她颊上那抹绯色分明要将他眼底也灼烧起来。他倏然直起身后退半步,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夜风,喉结滚动几下才挤出句干涩的话:“我听过这曲子……一时兴起……你……别多想。”
云鸢嗫嚅道:“奴婢没有。”
风延远长舒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又问道:“这段……也是方才随手为之?”
“这段……应该是家乡的一首民谣。公子说清风朗月,奴婢这几年习的都是些艳词俗曲,一时之间,只想起了童年听到的曲子。”
“民谣?你家乡是何处?”
“奴婢很小便入了教坊,不记得家乡是何处了。”云鸢讪笑了下,“只是这旋律却似乎刻在了更深处。”
风延远凝视她良久,忽而低笑:“这曲子虽有几处灵光乍现,却如断线珍珠,散落不成篇章。”他指尖轻点琴身,檀木发出清越的声响,“我闲来无事,重新谱过几回。”
月华流转间,他忽坐了旁侧,衣袖带起一阵松墨香,蓦然一笑:“你倒也不是谦虚,这琴技确实差些火候,学艺不精……”尾音拖得绵长,他不容拒绝的将她手腕捉起放了琴弦格间,“不如现下就学。”
云鸢未及反应,他修长的手指已拨动起商徴,她心中叫苦,却也只能跟着他指尖游走于十三弦上,两重琴音倏忽交织,若月下双蝶缠绵共舞,惊得檐角风铃都忘了摇曳。
第12章 自投罗网
如月思来想去,认为还是将鸢儿安置在公子寝居旁的厢房最为妥当。这些时日她为此事奔走忙碌,将那闲置的屋子从梁柱到地砖都拭得纤尘不染,更亲自去库房挑选陈设。
风九抱着满怀的锦缎跟在她身后,眼见如月又取下一架螺钿瑶筝,不由咋舌:“还要配瑶筝?”
如月笑应了他,又道:“待收拾妥当,还得请公子给这厢房赐个雅名,不能输给轩公子那些姬妾们。”
“姬妾?”风九手忙脚乱地接住飘落的锦帕,诧异道:“可公子分明说过,那丫头只是婢子,听你差遣的。”
如月笑他是个呆头鹅,“自余容夫人走后,公子可抚过几次筝?有指点过那个奴婢琴艺?”
风九怔忡良久。公子素来弓马娴熟,哪会似轩公子那般整日里调琴弄月?可记忆深处偏又浮起零碎片段——雕花窗棂透进的斜阳里,年幼的公子肩头落着余容夫人袖间的流云纹,母子俩的指尖在同样的朱弦上起落。那画面朦胧得如同隔了层雨雾,连琴音都褪成了遥远的嗡鸣。
风九讪笑道:“这些年公子讳莫如深,我都快记不清夫人模样了。”
库房梁上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吱呀,惊得两人俱是一颤,仿佛被什么不可言说的往事突然掐住了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