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24)
厚重的梨木门将暧昧笑语隔绝在内。只听得里头桌椅轻响,似在周旋。半晌后轩公子推门而出,摇头长叹:“老三啊,你还是上山修道罢!”
待那十位美人随着轩公子迤逦远去,云鸢才随如月踏入书斋。空气中残留的甜腻香气,与满地零落的胭脂脚印,昭示着方才的荒唐。
风延远烦躁地拢了拢被扯乱的衣襟,袖口金线绣的云纹都皱了几分。那白玉般的面颊上,赫然印着半枚胭脂唇印,艳得刺目。见二人进来,他冷冷扫了眼云鸢,忽然叹了一声。
如月与云鸢悄悄交换个眼神,唇角刚颤了颤又急忙抿紧,垂首行礼时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书斋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原本是公子唤她们来听差遣的,他却只盯着案上那方洇了茶渍的黄纸出神。二人屏息站着,连衣料摩挲声都放得极轻。
“你......”风延远突然开口,惊得烛火一跳,“又打着什么主意?”
云鸢睫毛倏地一颤。她望着青砖地上摇曳的烛影,轻声道:“奴婢……不敢有主意。”
风延远好笑道:“你还没有主意,我瞧你主意多的很。谋定后动,牙尖嘴利,根本是个女诸葛!莫在本公子面前演出这幅乖巧温顺的模样,你好手段去招惹轩公子,自有打算,不如痛快说了出来,我还会依你。”
这又冷又灼的语气惊得如月头也不敢抬,只悄悄看一眼云鸢,生怕她说错一个字。
云鸢也有些吃惊,莫名被他惹得火起,却只能压了心头气道:“公子若是在问奴婢想不想去轩风院,那奴婢不愿,奴婢要留在远风院。”
这语气多少也有些铁骨铮铮,如月只怕远公子愈发火大再训她目无尊卑,却发现他竟是一句不吭,没了下文。
谁也没有多话。远山斋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远山处幽幽传来几声黄莺清啼。
风延远沉默良久,忽又开口:“若去轩风院,自可做宠姬享富贵。”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辨不出是真心还是讥讽。
云鸢闻言,眼尾倏地泛起薄红,竟“扑通”一声跪伏在地:“轩风院莺燕成群,终日勾心斗角......”她声音发颤,指尖死死攥住裙裾,“求公子垂怜,莫要赶奴婢走......”那模样,活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雀儿。
风延远显然没料到这般阵仗,局促半晌忽低声道:“谁要赶你了......”他别过脸去,声音愈发轻了,“既然要留,往后就安分待在远风院,莫再去外宅生事。”
“喏......”云鸢带着哭腔应声,袖口拭泪时露出一截纤细手腕,上头还留着捆绳落下的淤痕。
风延远目光在那伤痕上一掠而过,端起茶盏,却又蹙眉放下:“凉了。”
如月闻言慌忙扯了扯云鸢衣袖:“还不快起来烹茶!”
云鸢起身时裙摆如涟漪轻漾,烹茶的手指还有些发抖,却稳稳注出一道琥珀色的水线。氤氲茶雾中,谁也没看见风延远唇角转瞬即逝的弧度。
夕阳西沉,远山斋内一片静谧。云鸢素手烹茶,青瓷盏中腾起袅袅烟岚。她时而研墨,时而递送典籍,衣袂拂过书案时带起淡淡的沉香气。风延远执卷而坐,眉目如画,偶尔抬眼,目光掠过她忙碌的身影,又悄然落回书页。
如月倚在门边,望着这和谐光景,眼角眉梢都是掩不住的笑意。连庭院里飘落的玉兰都仿佛镀了层金边,与夕照相映成趣。风九闯到廊下时刚要推门就被如月拦住。他困惑地探头:“公子又心情不好?”
“嘘——”如月竖起食指,眼角瞥向斋内。
“杵在这儿做什么?”风延远的声音突然传来,“得了闲却又无事可做,以后这样就别休沐。”
如月吐了吐舌头,提着裙摆一溜烟跑了。风九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挠头嘀咕:“这到底是让进还是不让进啊......”
“嘀咕什么?”风九脑袋被一拍,抬头却见公子已出了门,“走。”
天色暗下来,屋内颇有些凉意。云鸢关好了窗户,又蹲在茶炉边摇起了蒲扇。公子出去许久了,也不知还回不回来,没有个信儿她也不敢走。昨儿牢中一夜未睡,日里心弦紧绷不觉有异,这会儿竟是哈欠连连。炉火呼呼烧旺了,茶水汩汩翻腾着。她看着那袅袅腾起的烟雾,不觉视线越发模糊,朦朦胧胧中忽觉得额上一凉,她迷迷瞪瞪地抓住一只手,睁眼却正见少年那俊逸如画的玉容,一对星眸清澈如水,浅笑盈盈。
“公子……”她心中微乱,忙松开了手。
“这才几时,就困成这样?若不是我拦着,你怕是要栽进茶炉里了。”
云鸢猛然惊醒,眼底还泛着朦胧的睡意,呆愣愣的模样像只迷瞪的幼鹿。风延远望着她这般情态,心头忽涌过一股暖流,鬼使神差道:“你......可会抚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