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78)
“没错。”乌衣一笑:“若你还有办法让三公子带你去寿春,借风家地位,或许还能深入风暴中
心。”
云鸢想起风延远递来那枚黄签时的神情,“他似乎本来就想带我赴寿春。”
“因为你也是风谍。他不放心独留你在风家。”乌衣眸色忽转柔和,语声渐低,“三公子与风家其他人不同,你既愿救他,想必也察觉了。”
云鸢微怔:“我......未曾细想。”眸光忽凝,“他并非祸首,且我能活命全赖他庇护,只当两不相欠吧。”
“你倒是恩怨分明。”
“你呢?”云鸢眼波流转。
“我?”
“你传来的情报多是远风院中事,甚至比如月还要了解三公子的喜好......”她语声一顿,“我原以为你是远风院的人。”
“本是要去远风院的。”乌衣轻抚袖口,“奈何小公子拒不收人,阴差阳错入了昊风院。”
“那你......”云鸢声音渐紧,“当初又为何要潜入风家?”
乌衣苦笑:“为寻师姐。”
“师姐?”
云鸢微怔。远风院后山那片芍药花海蓦然浮现眼前,是了,情报与其说对风延远了如指掌,不如说对他生母喜好如数家珍。
她心弦一颤:“难怪你......余容就是你师姐?”
乌衣微微颔首。
午后的日头正烈,金色的光线穿透岩缝,在潮湿的洞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乌衣轻叹道:“女之眈兮,不可说也。论武艺,她能在十招内取我性命;论谋略,她布的局连风啸天都看不破。若不是她对风啸天动了真情,就不会脱下战袍,披上嫁衣,也不会在被陷害时无人可依,任人宰割……”
“被…...陷害?”
乌衣苦笑:“风家把她的事捂得严实,我是偶然间从一老仆的醉话里发现了蹊跷…...她那么年轻,可入殓时…...竟像个老妪。那愚仆一直说什么‘以命换命’的浑话……”她声音微颤,“后来,有婢子被逼服下无常后毒发,我才知道世上竟有此等毒药。”
乌衣眼中翻涌着恨意:“她嫁人后就像被折了翅的鸟儿,连我都不得见上一面,又能做出何事要被喂下那种毒?待得知风啸冥也是皇后当年恶犬时,我便明白了......”指甲抠进岩壁,“拿个妾室顶罪,对风家人来说,不过就像…...”乌衣的声音混着海风的呜咽,忽高忽低,“就像踩死只蚂蚁。”
二人沉默半晌。
潮声如诉,一阵阵拍打着嶙峋岩壁。
云鸢低叹:“怪不得三公子对生母怀念如斯,却绝口不提。原来余容是被当作了谍子。”她忽想起如月昨夜的话,声音轻了几分:“不过,听闻昨日风啸天独自去了后山芍药圃,为余容设了衣冠冢。”
“衣冠冢?”乌衣的声音像是淬了冰,“他真会做戏。呵...…”她嗤笑一声,“风啸天这人啊——良心来得比潮信还迟。”
她眯起眼睛望向洞外炽白的天空,抬手遮住刺目的阳光,指缝间漏下的光斑在她染血的衣襟上跳动。
“该说的都说尽了。你回去越晚越不好交代。”
云鸢会意,转身时绛色衣袖被阳光穿透,宛如一片燃烧的芍药花瓣。她行至洞口,扬起飞袖缠住崖边一株歪脖松的枝干,海风裹挟着咸涩的热浪扑面而来,扬起她的衣衫青丝。“保重”二字甫一落下,她已借力腾空。
乌衣仰头望去,只见那道身影在湛蓝的天幕下几个起落,衣袂翻飞间,宛如一只逆风翱翔的飞鸟,转眼消失在了刺目的阳光中。
云鸢回到风家时已暮色四合,徒见朱漆大门紧闭。晚春的山间夜风沁着凉意,将衣袖吹得簌簌作响。
她早筋疲力尽,只好倚着石狮坐下,思量着如何度过这山里的寒夜。枯坐了约莫一个时辰,大门竟忽地“吱呀”一声洞开。风九提着灯笼立在阴影里,昏黄的光照着他紧绷的下颌,“进来”二字硬得像砸在地上的石子。
二人一路无言。
灯笼在青石路上投下摇晃的光晕。
踏入远风院,沐兰阁竟还亮着灯,暖黄的烛光透过茜纱窗,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朦胧。
云鸢心头微动,刚踏上台阶,那灯火却倏然熄灭。
她僵在台阶上,夜露渐渐浸透绣鞋。远处传来更漏声,三更天了。
风九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公子吩咐,让你回房歇着,莫要扰他。”
他望着她机械地福身行礼,又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回廊转角,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转身拾阶而上,风九轻叩门扉,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开门,屋内竟比夜色更暗。风延远独坐前阁的竹榻上,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只余一个浓墨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