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风(80)
风延远转头掀开车帘,恶狠狠地瞪着那无辜的苍茫山色。
风九在外头甩了个响鞭,惊起林间一群灰雀。
风九这一路准备的可谓周全。无论是通关文牒上的暗记,还是车辕上特意做旧的铜铃,处处都透着行家的老练。马车日夜兼程,穿过兖州起伏的麦田,掠过徐州星罗的陂塘,待转入下邳地界时,空气中已弥漫着南地特有的温润。
云鸢掀起车帘。夕阳正斜照在远处的泗水河面上,将粼粼波光染成一片金红。她正盘算着入夜如何投宿,马车却突兀地停在一处荒僻的山道上。她歪头瞥去,却见前方横着十余名彪形大汉,那些山贼裸露的臂膀上刺着靛青兽纹,为首者的独眼贼肩扛着九环大刀。
目光险些对上,云鸢指尖一收,车帘倏然垂落。转回身时,正撞进风延远那双寒潭般的眸子里——那目光似淬了冰的刀刃,她慌又垂下头。
“各位好汉,”风九道:“这有些许薄礼......”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鼓囊囊的荷包,手腕一抖,荷包在空中划出弧线,正落在那贼首脚前。
那独眼贼首掂了掂钱袋,随手往后一抛,两个喽啰慌忙扑接,却撞作一团。
“这点碎银子,连给爷们塞牙缝都不够!”他啐了一口,黄牙间还夹着肉渣。
风九一笑:“诸位好汉占山为王,讨生活确实不易。若不知进退,只怕连这些都要化作纸钱。”
“好大的口气!”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贼突然狂笑,“爷今日偏要看看,这车里藏的是哪路神仙!”他猛地啐出口中草根,“若是公子哥儿小娘子合了爷的眼缘......”
这污言秽语风九哪里能忍,只见他手腕一抖,腰间利剑如银蛇出洞,划出一道凛冽的弧光。
“铮——”
剑刃回鞘的瞬间,那口出秽言的山贼突然捂住嘴,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上下嘴唇竟被齐齐削成四瓣,花儿一样在脸上绽开。
有人失声惊呼,有人后退数步,那独眼贼首突然抡起大刀砸向地面,溅起一片碎石:“孬种!被个公子哥吓破胆,以后还怎么在道上混!”这一吼如同野火燎原,十几个山贼顿时红了眼。狼牙棒、朴刀、铁链全亮了出来,眼看就要将马车撕碎。
风九剑锋方出三寸,忽闻身后一声清喝:“慢着。”
声音不疾不徐,却惊得山道上一片死寂。
风延远撩帘而出,那包钱袋自他袖中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虹,“咚”地落在贼首跟前。
“各位大侠,借个路。”风延远道。
接银的喽啰手忙脚乱解开包袱,几枚金饼晃得他睁不开眼,乐得嘴角咧到耳根:“老大!咱们发——”
话未说完,却见自家首领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位公子。
“阁、阁下莫非是......啸风堂的风三公子?”九环大刀“咣当”坠地。
风延远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山风忽而变得刺骨,卷着枯叶在众人脚边打转。
风延远眉梢微挑:“何以见得?”
那贼首闻言浑身一颤,慌忙夺过两包钱袋,连滚带爬地扑到风九跟前。他双手捧着高举过顶,额头沁出的冷汗在夕阳下闪着油光:“小的们有眼无珠,冒犯了风神戟传人......”话音未落,膝盖已重重砸下,震起一小片尘土。
风九愣愣的接回钱袋。
那贼首忽然“咚咚”将头撞向地面,边磕边嚎:“风神戟威力无边,有横扫千军之力,道上谁人不知!求公子当个屁把我们放了吧!”
身后众匪似是终于反应了过来,稀里哗啦跪倒一片。
暮色苍茫中,风延远孑然而立的身影与满地跪伏的彪形大汉形成诡谲对比。
风延远皱着眉头跳下车,俯身虚扶那贼首臂膀。他本想多问两句,哪知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那汉子已如惊弓之鸟般弹起,腰弯得几乎对折,边退边作揖:“公子海量!公子仁义!”
退至三丈开外时,他突然怪叫一声,撒腿便跑。五大三粗的身躯竟跑出了兔脱之势,在山路上留下一串扬尘。后头几个喽啰愣了片刻,也纷纷抱头鼠窜,有个慌不择路的竟一头栽进灌木丛,又手忙脚乱地爬出来,裤腿都挂破了半截。
风九望着那群转眼变成小黑点的山匪,朗声大笑:“没想到公子未出江湖,却威名远播,连劫匪都闻风丧胆......”
笑声戛然而止——风延远的目光如淬了冰的箭矢般射来。
风九大气不敢喘,待公子翻身上了车,才讪讪摸了下鼻头,转身坐回了车辕。
车厢里,风延远眉头紧锁。
云鸢看着风延远的阴沉脸色,也心生疑窦。
风延远向来深居简出,此行更是做足了商贾打扮。车马寻常,行装简朴,风九也扮的是普通车夫。按理说,不该这般轻易就被识破身份,这几个山贼怎会一眼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