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骨(17)
骂他蠢笨,骂他窝囊。
「你这名儿反着起的吧?我看一窍不通才是!」
张通对此向来是逆来顺受,讷讷称是。
可那日,不知是被骂太久还是酒壮怂人胆,他和同伴们说:「信不信,我能骗那汉子卖了他的女儿。」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走向伏秋的父亲。
「你这女儿,骨头轻,命贱,这辈子只能卖肉。」
这是张通窝囊老实的一辈子里,做过的唯一一件出格的事。
伏秋的脸渐渐同那女娃的脸重合。
只不过女娃的眼睛天真纯粹,对扑面而来的恶意一无所知。
她抱着父亲的腿,对张通笑了笑。
张通扑通一声跪倒在伏秋的脚边,想求饶,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向来笨嘴拙舌,他也不知那天为什么鬼迷心窍。
张阿花扑过来给伏秋磕头:「娘子、娘子,求你放了我爹吧!」
头发花白的女人听得动静,也从厨房跑出来。
但显然她比女儿知道得更多一些,她对伏秋说:「他也是被他们欺负的......被欺负得脑子坏掉了......」
解释完,她又去拍打张通。
「你那表兄吃喝嫖赌样样都沾,至今没说到媳妇儿,你以为他为什么总是骂你?他那是眼红你家里有老婆孩子!
「再说你们商队那些人,拿回家的钱都没有你的多,你以为他们为什么总是一同笑话你?他们那是眼红你赚得到钱还攒得住钱!
「我同你说过多少次,他们不过是怕你过上好日子!你偏不听!
「我说什么你都不听!你就想被他们捧着夸几句!
「你去害人,他们倒是真的夸你了,而今得拿命去偿、拿命去偿啊!」
金明珠见伏秋追到这里,知晓大势已去,便不再阻拦,抱着奶狗旁观。
听完来龙去脉,一时之间五味杂陈,不知该说什么,只叹出一句时也命也。
伏秋却不想信命了。
她唤出刀,刀尖对准张通的眉心。
「你当初给我称骨,今日不如也给你的妻女称称吧。
「若她们是好命,我就放过她们,如何?」
张通颓丧道:「好。」
他说:「刘氏生辰,丁亥年正月廿九卯时。」
伏秋说:「四两八钱。此命走的晚运,是好命。」
「阿花生辰,丙辰年十月十四日巳时。」
「四两九钱。此命一生顺遂,是顶好的命格。」
张通双眼通红:「该死的只有我一个。」
伏秋点头,一刀捅进他的心脏。
张阿花哭着要同她拼命,被母亲刘氏抱着腰往后拖。
伏秋将刀从张通的尸体中抽出,朝张阿花走去。
金明珠将小奶狗放到地上,也拔出配剑。
「报仇可以,但是谁准你在我的地盘滥杀无辜了?」
37
伏秋重伤金明珠,却也被她砍碎了左手的镯子,失去了引路的罗盘。
不过,她已经知道袁生在哪里了。
包袱里,第三根骨头的血还未干,伏秋又踏上了前行的路。
38
袁生并不难找。
像他那般丰神俊朗的郎君,很容易引起轰动。
伏秋刚进城门,就听到不少人在议论,新来办私塾的先生虽然年轻,却比城里最为德高望重的老夫子还要渊博,刚结束的清谈会,便是他拔得头筹。
伏秋问:「那位先生,可是姓袁?」
原本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茶客们突然安静下来,其中一个男子更是不怀好意地将伏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末了,朝她露出一个极尽嘲讽的笑。
「你模样虽然不错,衣着打扮却寒酸至极,一看门楣便不相当,配不上袁先生,还Ṫü₂是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伏秋:「......」
怎么能联想那么多?
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找袁生是为了婚嫁之事?
茶肆老板娘瞪了那群男子一眼,将伏秋拉到一旁,安慰道:「他们向来自以为是,你不要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这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轮不到外人说三道四。」
怎么一男一女放在一块儿,就总是和风月相关?
就没人想过,许是寻仇呢?
伏秋温声解释:「茶娘子误会了,我来寻袁生,是为了给家中弟弟找先生。」
「嗐......」茶娘子摇了摇头,「可不是么,这袁先生开私塾的,来找他的应当是为了念书的事。怎么他们信口开河,我脑子都不动就跟着瞎胡闹。」
说完,茶娘子给伏秋指了路。
城中心有一座湖,湖边有一座新起的两层小楼,便是袁生的住所。
伏秋找来的时候,他正在练字。
地上落了一张宣纸,墨迹未干。
伏秋将它捡起,念道:
「天地无穷极,阴阳转相因。
「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
袁生放下笔,朝伏秋微微一笑。
「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为你的心会更软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