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133)
“不辛苦的。自从棠姑娘走后,阁主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少数几次出门,就是来这花圃前站着。”小颖伸手轻抚近旁一朵沾着晨露的花苞,语气低回,“您瞧,这山茶花开得多好,可惜最爱它的棠姑娘却看不到了……”
赵慧凝视着那片盛开的白山茶。曦光微露,花瓣上的露珠晶莹欲坠,她的心也跟着沉沉下坠——棠姑娘离开之后,好像把不遇的魂也带走了,每天吃的东西都很少,还是在她每天来督促的情况下,要不是她盯着,恐怕他……她真怕他存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会做出什么傻事……
她不敢再想,脚下不由地加快了几分。
刚走到别院外的月洞门,便看到里屋的门大开着。赵慧的心一紧,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进去。
“不遇!”
方不遇正整理着官服的衣领,闻声转过身来。晨光透过窗棂,为他清癯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母亲。”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久违的安定。
赵慧急步上前,一把握住儿子的手,直到那真实的体温传来,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定。她这才留意到,儿子今日不仅衣着齐整,连久未梳理的发髻也一丝不苟。
“你这是……要回阁里了?”
“是。阁里积压的事务太多了,王欣的案子虽已圣裁定论,但还有许多细节需要收尾。”方不遇温声答道。
赵慧连连点头,轻拍着方不遇的手背,眼眶不由得红了:“你能想通就好……方才为娘还以为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别过脸去,不愿让儿子看见自己的失态。
方不遇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为赵慧拭去眼角的泪光:“对不起母亲,让我为我担心了。您放心,以后不会了。”
“好,好……”赵慧连声应着,拉着他走到餐桌前,“快用些早膳,瞧你这几个月瘦了多少。”她一边布菜,一边絮叨叮嘱,“晚些我再炖一盅鸽子汤来,你得好好补补身子。”
方不遇望着赵慧的身影,心头涌起深深的歉疚。母亲说他消瘦了,可她又何尝不是呢?这两个多月来,为了他的事,母亲不知操了多少心,连鬓角都添了几缕白发。
“好,”他接过碗筷,温顺地坐下,“都听母亲的。”
*
天鹰阁大牢外,日头渐高。郭彦在门前反复踱步,身影被拉得细长,透着一股藏不住的焦灼。一见那熟悉的身影出现,他立即快步迎了上去。
“不遇,你来了!今早你府上的人来传话时,我还不敢相信……你当真无碍了?”
“无碍。”方不遇应道。他的眼角还带着细微红肿,但一双眸子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亮与沉着,“王欣现下如何?”
“关在暗牢最深处。”
“去看看。”
还未走近牢门,阴湿的空气中已传来女子嘶哑的呼喊,夹杂着皮肉撞击木栏的闷响。
“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哀怨的执拗。
方不遇与郭彦停在最后一间牢房前。昏暗的光线下,王欣披散着头发,听到脚步声,她骤然安静下来,猛地转头——那双眼睛里像是淬了毒,死死钉在来者身上。
“方不遇!”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可知你为何在此?”方不遇语气平静。
“呵……”王欣干裂的嘴唇扯出一丝冷笑,“你们动不了我相公,便拿我这妇人顶罪,当我不知道?”
“认罪书可是你亲手画押的,何来顶罪之说?”
“你……”王欣一时语塞,随即又扬起下巴,蔑视地看向方不遇,“我相公是当朝宰相,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可不,你的宰相夫君今日就要被释放出狱了。”
“当真?”一听这话,王欣顿时激动起来,一把抓住牢栏,眼中迸出异样的光彩,旋即又迅速低头掩饰起来。
“你可是在想,替拓跋宣顶下这滔天大罪,他
必会念及旧情,救你出去?”
王欣瞳孔一缩,戒备地盯住他。
“假冒宰相手谕,指使知州贪墨修桥款,以草絮充作石料,致桥断梁塌,上百条人命葬身鱼腹;又与林泊文合建凝香居,逼良为娼,敛财千万;东窗事发后更纵火灭口,诬陷朝廷命官——”方不遇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这桩桩件件,你有多少脑袋够顶?你以为,拓跋宣还会愿意沾上你这身腥秽?”
王欣强作镇定,面颊的肌肉却不自觉地微微抽搐着。
“三日前,陛下已亲审定论。念在拓跋宣'毫不知情',罪不及他,仅革职降为五品。但你,你的兄长王贵,你的幼子拓跋彬,连同你母族上下……”方不遇话音微顿,“十日后,午门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