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145)
“你要我配合什么?”
“从即刻起,我就是你的兄长。”
“什么?”唐昭眼睫猛地一颤,视线抬起,却在即将触及他双眸时硬生生定格在他线条紧绷的下颌。
“今天上午,带着七名随从来找你的那个人,可还记得?”
一听这话,唐昭原本虚握在侧的手进一步收紧,指甲深深陷进方才的指印里。
一阵晚风恰好拂过,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也掩去了她那一瞬的沉默。她摇头道:“不认识。”
“那是太子的人。”
他紧盯着她,预想中的惊恐反应没有出现。她只是偏着头,望着青石板上摇曳的树影,仿佛那光影的变幻比太子的名号更值得关切。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手中的刀稍稍偏离了几分。
“我要借你神医之名接近太子。”
“我一介草医,”唐昭视线上抬,望向巷口那盏摇曳的灯笼,“如何能接近储君之身?”
"太子的人,不日便会来请。"
“即便太子相邀,我向来独行独往,凭空多出个兄长,岂不惹人生疑?”
“这个你无需担心,”面具后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你只需当好那个,因兄长面容损毁、且患有离群之症,故而须臾不能离身的妹妹即可。"
暮色四合,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唐昭沉默片刻,终是轻声问道:“你为何要接近太子?”
"这你不必多问。"他腕间微动,刀刃又逼近半分,"照我说的做便是。"
"好,我答应你。"
这干脆利落的应答让他微微一怔。青铜面具微微转动,他仔细审视着她低垂的侧脸,想从她的表情中辨别话中真伪。片刻后,他缓缓收起刀。
刀锋回撤的瞬间,唐昭清楚地看见——那闪着寒光的刃口竟是朝外的。原来自始至终,紧贴在她颈间的,从来都只是那钝厚的刀背。
只是先前被他拽得狠了,后背撞在医箱棱角上,此刻正隐隐作痛。她反手揉了揉肩胛,
才举步往前走。
走出数步,身后却无任何动静。她驻足回眸,只见那人仍立在原地,身影几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
"不是要扮演我的兄长么?"她依旧垂着眼帘,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跟我回家吧。"
*
木门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被轻轻推开。
唐昭迈入院内,将医箱随手搁在墙角,转身进屋放下随身物品。待她再出来时,发现戴着面具的他仍立在院门之外,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直。
她缓步上前,目光低垂地望着门槛:“进来吧。”
她引他在院中一方矮木桌前停下。那桌子甚是简陋,只用两块杂木草草拼成,一边桌脚垫着块青石,另一边靠着两条歪斜的木腿勉强支撑着,似乎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它掀翻。旁边配着一只同样朴拙的木凳。虽是粗陋,却都擦拭得干干净净。
“你先坐。”唐昭轻声道,“我去准备晚饭。”
“不必了。”面具后的声音传来,“我不饿。”
已走到灶房门边的唐昭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若这阵子我们要形影不离住在一起,你打算一直不吃饭么?”
灶房门口的光影轻轻一晃,她的身影已没入屋内。
面具男子这才拾眼环顾起这座小院。院子很是素净,统共只有两间茅屋。正对院门的那间稍显齐整,该是主屋;东侧那间矮小些的,方才见她进去,应是灶房。院里不见半点杂物,地面夯得平整,只有零星几片落叶,清寂得像是久未住人,又像是才刚搬进来不久的样子。
不消片刻,唐昭端着两碗素面从灶房出来。摆好碗筷后,她才察觉院里桌边唯一的木凳已经被他坐了。
她尚未开口,他就已经站起了身:“你坐。”
唐昭却摆了摆手。目光在空荡的院落里流转,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提来墙角的医箱,稳稳放在桌下空处,又顺手理了理裙摆坐下。
“这样就好。”她轻轻拍了拍箱面,抬头时视线恰好掠过那青铜面具的下缘,又迅速垂眸看向面碗,“吃饭吧。”
这顿晚饭在无声中结束。面具男子先放下碗筷,道了句"我吃完了",便端起碗筷走向灶房。
唐昭本也没多少心思吃饭,余光瞥见他出来,也随即搁下竹筷。不料医箱比寻常凳子高出些许,她起身时未留意,膝弯不慎带到了桌沿——
"哗啦"一声,本就单薄的木桌应声垮塌,散作几块木板。那只陶碗晃悠悠滚过地面,最终停在一双玄色靴子前。
唐昭望着满地狼藉,脸上掠过一丝窘态。
她慌忙挪身去捡,始终低垂的视线里,却撞见了一只握着陶碗、腕骨分明的手。
她垂首接过碗,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温热的掌心。渐深的夜色恰如其分地遮掩了她耳后那抹绯红,只余一声低低的囁嚅,"...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