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146)
唐昭将沾了尘土的碗筷拿进灶房,正要清洗时,注意到滤水架上已倒扣着一只洗净的陶碗,筷筒中也整齐地立着一双洗好的竹筷。
她的目光在那只碗上停留了片刻,方将手中的碗筷浸入清水,仔细洗去尘土。
当洗净的碗与那只碗并排相靠时,两只陶碗的弧线严丝合缝,宛若天成。
转身时,西窗透进的月晖恰好笼住筷筒——两双竹筷,一双还沁着湿润的深色,另一双已将干未干,在从窗口流入的晚风中,相依而立。
*
夜色已浓,月幕边零星挂着几粒黯淡的星子。
唐昭步出灶房后,发现院中空寂无人。正疑惑间,转身便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环抱着双臂,倚靠在灶房的土墙边。双目轻阖着,青铜面具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像是被月光浸透的古玉。
唐昭没有作声,默默转身走回屋中。
油灯亮起,在狭小的屋内投下摇曳的光晕。她轻托下颌,目光落在屋内唯一的一张床铺上,眉心渐渐蹙起。
她在屋里收拾片刻,随后走到门边,对着那个仍在闭目养神的身影说道:"屋里只有一张床。我给你打了地铺,你进来歇息吧。"
她说得坦然,全然没有意识到这话里有何不妥——
一个陌生的男子,不久前还持刀威胁要杀了她,她怎么就放心一个晚上跟这样的一个人共处一室。
墙边的身影微微一动。面具男子转过头,青铜面具下审度的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屋内灯火微弱,四周昏暗,只有淡淡的月辉勾勒出彼此模糊的轮廓。
也只有在这样的光线下,唐昭才敢真正抬起眼,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
他注视她许久,才缓缓移开视线。清冷的嗓音如月色流淌:"不必,我在外面即可。"
可是……夜露寒重……
唐昭看着他固执的侧影,终究将涌到唇边的话咽了回去。她默默转身回屋,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夜半时分,细雨簌簌,连绵不绝地敲打着屋顶的茅草。
凉意随着雨声漫入屋内,唐昭从浅眠中醒来。她摸索着取过床头的披风裹上,正要穿上布鞋,目光瞥见门缝下渗进的湿痕,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布鞋,在床沿边弯下腰,从床底摸出一双旧木屐。指尖摸索着拂过屐面,熟练地系好屐带。
木屐叩在泥地上发出轻响,她放轻脚步走到门边,轻轻将门拉开一道细缝。
灶房门口空无一人。
夜风裹挟着细密雨丝迎面扑来,她系紧披风走到屋檐下。目光仔细扫过水光粼粼的院落,那道身影却依旧不见踪迹。
他去哪儿了?
心下不安,她抬手遮在额前挡开雨丝,快步走向灶房。这灶房本就简陋,连门都没装。还离着几步远,她的脚步就停住了。
柴垛旁,那人正倚坐在角落。一条腿屈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侧脸枕着手臂,像是睡熟了。细雨从半敞的窗飘入,在他肩头缀满了细密的水珠。
唐昭悄步绕到屋后,伸手扶住那扇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的窗棂。她动作极轻地将窗户合拢,又确认窗纸严密不漏风雨,这才转过身。
沾满泥浆的木屐在湿地上留下浅浅的印痕,她缓步折返到灶房门前,目光落回那道在柴垛旁沉睡的身影。
恍惚间,她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她背着药篓路过一家烟花巷口时,也曾见过这样一个少年。他独自蜷在墙角,眼角嘴角都带着鲜红的伤痕,像只受伤的幼狼,安静地倚坐在墙根下,望着来往的行人。
那样漂亮的眼睛,像是露水洗过的琥珀,清澈的、易碎的,凝着倔强的光棱,就那样照入了她心底。此后的许多个下午,每次路过那里,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去寻找那道身影。
直到某日,他第一次上前跟她搭话,她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那里的脆弱已然褪去,她正为他感到高兴,却看到他的侧上方有个瓶子直坠而下,她推开了他……
记忆里那个少年,与眼前这道身影渐渐重叠。她知道,他们拥有同一个名字——
方不遇。
雨珠顺着额发滑落,沾湿了睫毛。唐昭眨了眨眼,从遥远的回忆中抽离,而后折身走回屋中,从墙角的矮柜里,取出了一条薄毯。
她放轻脚步走进灶房,在那道身影前蹲下,将毯子徐徐展开。
正要俯身为他盖上时,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擒住。
"谁!"
警惕的声音响起。唐昭着实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抬眸,却在触及对方面具下那双眼睛前急急别开脸,视线慌乱地落在他衣襟的褶皱上。
“是……是我……我来给你送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