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157)
“呵……看不出?”魏元修的目光如冰冷的钩子,牢牢锁住台下颤抖的身影,“若真看不出,你会是这般反应?你可是在欺君?!”
那拖长的尾音裹挟着雷霆之怒,向唐昭当头压下。
“民女不敢……”
“既不敢,便从实说来!无论你断出什么,说出来,孤恕你无罪。否则,孤现在便让人将你拖出去,斩了!”
唐昭不住地叩头:“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说!”
她沉默了片刻,依旧保持着跪伏在地、额头触地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传遍大殿:
“殿下玉体虽无急症险象,却有沉疴痼疾如浮木难起……即便日后精心调理,也恐难彻底挽回。依民女拙见……殿下的寿数,恐怕……难逾七十之关。”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一声刺耳的椅腿刮擦地板的锐响打破了沉寂,伴随着身后传来的厉声呵斥:“大胆妖女!竟敢口出狂言,诅咒天子之躯!殿下,微臣恳请立即将此妖女拖出殿外,就地正法!”
唐昭跪得离纱帘极近,尽管头抵着地面,仍能清晰地听见上方传来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显然是怒极。
但那沉重的喘息声很快便渐渐平复下来,太子的声音再次响起,竟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拓跋爱卿不必动怒,不过是一句市井妄语,孤岂会当真。”
他略作停顿,扬声道:“来人,将她带下去,暂且好生看管起来。”
两名侍女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搀起唐昭,将她带离了这座殿堂。
*
“啪嗒”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唐昭与方不遇被推入一间陈设简朴的屋内。
唐昭站稳身形后,不慌不忙地环顾四周,随后走到屋内的木桌前,将医箱放下打开,开始整理方才被查验时翻乱的银针、药瓶等物件。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寻常出诊归来。
整理间,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快步走到静立一旁的方不遇身边:“你的身子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难受吗?”
方不遇见她这般情状,心中不免诧异。
此刻她竟还有心思关心他的身体状况?难道方才在大殿上那副惊恐万状、谨小慎微的模样,也是装出来的?
不过,他已无意再深究她身上的谜团,因为……
见他不答,唐昭索性直接拉过他的手腕查看。见那上面的红疹已消退大半,这才轻轻舒了口气:“幸好……药效发作得快,症状已缓解许多。”
可是另一层忧虑随即涌上心头,她直言问道:“红疹会慢慢消退,若他们再起疑查验,你又该如何掩饰真容?”
担心他再行极端之举,唐昭望着他衣领间若隐若现的脖颈,抢先宽慰道:“不过他们眼下针对的是我,应当不会再留意到你,更不会再度查验你的面容。你千万不要再……”
“不会了。”头顶传来他低沉的声音,“一切……都将在此夜了结。”
唐昭心头一紧。
未及细想,已被他拉着退到离门扉较远的里间。方不遇俯身凑近她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仔细听好,今夜子时三刻,你从此处出去,沿门口假山左侧岔路前行,朝着远处最高的那棵柳杉树方向一直跑,直至尽头,自会有人接应你离开。”
唐昭倏然睁大双眼:“你……你是从何时谋策的?”
“来时途中,我就已将路线默默记好了。”
“可门外守卫森严,我如何出得去?”
“这你不必忧心,我自有办法为你扫清障碍。”
扫清障碍?你要如何扫清?唐昭侧首,余光落在身旁人线条分明的耳廓上:“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便不劳你费心了。”方不遇直起身子,退开半步,“离开之后,接应之人会备足盘缠,助你远走他乡。这些时日……搅乱了你的安稳生活,我只能说,抱歉。”
唐昭默默凝望着那道已转过身去、静立窗前的背影,不再说话。
夜色渐深,府中报寅时的钟声响起。
一直端坐在床头的唐昭,看见那个撑额坐在桌前的身影缓缓放下手,随即背过手去,解开了脑后的面具系带。
面具被取下时,从窗外洒落的皎洁月光,如水银般流淌过那张久违的容颜。
唐昭心头一颤,仿佛那道清辉也潺潺流进心里,照进了深藏在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
下一刻,她看见他的手指在面具边缘轻轻摩挲了几下,随着一声细微的机括声,那面具竟从中分开,露出了内外两层结构。
唐昭不由自主地走近,这才看清面具的玄机——底层的内侧镶嵌着几根弧形的细条,质地特殊,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