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凄凄婉婉,在那烟波浩渺的江水之上,涉水而流。
李甲与那孙富的脸色,也越听越青。
十娘唱罢,打开那百宝箱,夜明珠、猫儿眼的宝石,一桩桩,一件件,递与李甲面前,面含冷笑:“李郎啊李郎,你可知这是什么?这都是十娘的嫁妆,十娘为妓七年的血泪钱。一心盼着从了李郎,将来洗尽铅华,做个贤妻良妇……”她泣不成声。
祖母绿有何用?夜明珠有何用?千金难求有情郎啊!
“薇儿,你没事吧?”他轻推着她的肩,将她从回忆中唤回。她望着他。只是望着。六百年了,这脸,仍是神似当年。
“你以为是忘了?其实,却是六百年,朝朝暮暮,一刻不曾停止唤他李甲的名。你以为是恨了?其实,二十一万多个日夜,朝歌夜梦,你心里眼里仍是只有他的影。十娘呵十娘,冰雪如你,何苦,何苦?”
白月的话,字字句句如鼓擂钟摇,震得她心如刀绞。
何苦,何苦?她摇头,泪如雨下,转身便跑。
他上前一把拉住她,那手,那么有力。为何六百年前的船头,他不肯这般留她?
“薇!我想你!”他抱紧她,将她的头纳入怀中,自己的头则埋在她的发间。呼吸吐纳,尽在她耳畔,蚀骨地销魂。她颤栗着。
“你们在干什么?”一声怒吼自身后传来。
双双回头,却是一惊!是他?
“贱人!”他扬手重重一个耳光。有咸腥的血从唇角溢出。她幽幽地望着他,并不说话。只是望着。
他一把抓过她的头发,重重地向墙上撞去:“那是什么人?那是小白脸!你当你是谁?你真当你是富婆了?啊?你看看你身上,这衣服、这裙子、这化妆品、这项链、这耳环……哪样不是老子给你的?学人家养小白脸?那老子算什么?说呀!老子算什么?老子供你吃,供你住,把你当菩萨一样养着,你就这样对老子的?”
她安静得像个布娃娃一样,任他打着,骂着。
他老了,不多一会儿,就累了,筋疲力尽地瘫软在椅子上。
她趴在冰冷的地板上,安静地看着他。
是他。依然是发福得有些臃肿的身材,这声音,那脖子上粗粗的金项链,中指套着的绿宝石戒指……她轻笑,他仍是六百年前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空荡荡的别墅里,又只剩下让人窒息的安静。不同的是,这次多了一个人的呼吸。不,确切地说,是喘息。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想,他气坏了。
良久,她忽然轻轻道:“你听……”
他怔怔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满是怨毒的眼神。“听什么?”声音略有些干涩的沙哑。
“听……你听不到吗?”她被打肿的右脸,红得让人心疼。
“你少在这疑神疑鬼!”他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他早该察觉到她这些天不对劲。
“听见没有?这屋里,都是你的呼吸声,你一个人的呼吸声。听,仔细听,呼哧呼哧呼哧!”她冷冷一笑。
他脸色一变,扬起手,却良久没有落下。
“怎么不打了?”她望着他,忽然嗤嗤笑了起来。
“我……对不起!我刚刚……”这张让自己意乱情迷的脸,居然被自己打成这样了?他一时失神,竟有些心痛得无法呼吸。
“你不是口口声声爱我吗?你的爱呢?就是这样的爱?这些年没名没分地跟着你,求过什么?得到什么?从二十岁到二十六岁,女人能有几次这样的六年?这六年里你陪了我几天?这么大的房子,你体会得到我一人听着自己呼吸的那种孤独吗?你陪你老婆孩子吃饭的时候,想象过我一人坐在那么大的餐桌前是如何食难下咽吗?你在外面应酬,陪不同的女人喝酒吃饭的时候,想象过我一人坐在窗边等你回来的感觉吗?你给过我什么?给过我什么?除了这些冰冷的钻石金属,还有刚刚的一顿拳脚相加,你给过我什么?”她一字一句,每问一句便上前一步。他节节败退,额上冷汗涔涔。
她声声控诉着,像个濒临崩溃的疯子。精致的妆容被泪水模糊,红的黑的绿的蓝的……混了一脸的五颜六色。
“怎么不说话了?说话呀!你平时的精神气儿呢?你打呀,打我呀!为什么不打了?你刚刚那一巴掌不是打得挺痛快的吗?我杜薇生来便是让你们这些人作践的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她绝望地嘶吼着,像头受伤的母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