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云为信(14)
“那娘们”总不会是她。但如若哪个蔡斌的妾室有神通联络这样的匪徒,保不齐此前能听到什么消息,有自己的法子逃走。还是先把宅围好为妙。
尹信谨慎起来。此前他调兵、围关、拿人、审讯,什么虚张声势的事情没有干过,原以为落霞关只是个官匪勾结、欺压百姓的问题,最大阵仗不过让武广就近调兵。但没想到两个正经地方官死得这样诡异,敌手扔下三个死人以后连影子都见不着。
水太深。被敌手玩弄。他很受辱。
“冒犯夫人了,”他寒暄两句,不准备先说蔡斌的死讯,“蔡斌平日里藏的珠宝,不止堂上这些吧?还劳烦夫人全数盘点好了。明早全数送到县衙。”
“镇抚大人此夜前来,总不会只为此事。”蔡夫人淡淡,“妾身知道大人想找什么。”
尹信神色一凛。
“妾身早便告诉蔡斌,那乌苏妓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她顿一顿,“他欺压匠户之事早晚要败露。”
“他叫那个小蹄子勾去了心魄,分明本是清白官,却还要走这不归路。”她轻蔑笑了笑,“我娘家清流,偏偏当年走眼了嫁给他,自毁门楣。”
原来,蔡斌三年前因政去了乌苏郡启州,回来时带回个女子。女子本名花相似,是青楼妓子,生得貌美,便引得蔡斌欢喜,斥金赎身收了做妾。这本不是件光彩的事,蔡斌对外遮掩,知道的人便少。
本来蔡夫人与蔡斌之间也算相敬如宾,有了花娘子之后才日益冷淡。两人常常闭门密谋,经蔡夫人暗中窥探,商量的便是这勾搭山匪之事。山匪也正是她招来的。
“眼下她在何处?”
“后面柴房里锁好了,等着交给大人。”
“白日里为何不提此事?”
“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拦不住丈夫做蠢事。”她叹了口气,“只是稚子无辜,蔡家上下妇孺不能没有活路。希望大人看在这份助力上,别再让那人做的事太过波及。”
语罢,她的眼里有了祈求。她有个十岁大的儿子。
尹信无言,看着她的眼里尚还没有可怜。一面之词,不排除蔡夫人也参与其中的可能,但眼下蔡斌已死,只有拿到了花娘子才能知道其中底细。于是他暂时应了。
但没曾想柴房之中,只有个被五花大绑衣不蔽体的小厮,原本在地上晕着,此时见到人来,呜咽哭了起来。
蔡夫人见此大惊失色,这小厮原本是她安排来看守花娘子的。忙问之下才知,花娘子深藏不露,天色暗时能挣脱束缚,扒了小厮的衣服。如今应是骗过守门,早遛出宅子去了。
现下已是亥时,虽然东西一向都有兵把手,但她若真是身上有本事,逃出城外大有可能。
但果真如此吗?一个妓子,本事这样大。尹信面色凝重,看了一眼蔡夫人。是她没说实话?
蔡夫人神色一下慌乱起来,她看懂尹信眼里的不信任。近乎哭着解释自己也没想到这花娘有如此能耐。她不过是想换个不落罪家里平安,纵使是家底全数赔给那些匠户也没有怨言。断断不会在这里和朝廷命官玩什么手段。
“若是骗了大人,阎王三更便可来索这条命。”她含泪望向尹信。
尹信不置可否,只是要她去把那花娘和蔡斌所有书信都找来。若蔡夫人说的属实,花娘在深宅里定是掀不起这么大浪的,她与外头有联系。
蔡夫人连忙应了。可花娘实在谨慎,看得出她早便焚了信。尹信只寻到一点没烧干净的纸片,其上不知画的什么。蔡斌处倒是寻到县里的账本和推度计算,但同样没找到任何与那匪帮联络的书信。
不可能啊。
“你平日里没见他和外边联络过?”他转身看向身后如芒在背的蔡夫人。
她摇头:“平日里他们都背着妾身,他们做的那些事,妾身也是用尽手段才弄清楚的。这其中细节,实在……实在……”
她说着,又要哭了,唯恐尹信见此情状,反悔之前许诺。
尹信见实在问不出什么,自己又见不得一个妇道人家梨花带雨。便让千帆稍作安抚,将宅外人撤了。
他回了驿站,燃灯将账本看至半夜。他来落霞之前的疑惑只解决了一个。
去岁,清河县交的税没问题,落霞宝业的秋税也没问题。贼人洗劫,才让落霞饰物流进京的数目减少价格飙升。
但是从推度来看,落霞宝业只是往上报了与往年齐平的推度。推度计算由度支专人管理,既然在这里找到,也只能说明蔡斌买通县里的度支往上报这个数字。
可又是谁中间将它拉高了?
作者有话说:
忘了说了这边地方行政区划是郡大于州大于县
林礼:身材焦虑
第11章 碎月
大晋的财税体系,大致可以分为两支来理解。
一支是推度,一支是税收,二者互不干扰。推度由各郡、州、县的度支负责,税收则由县府、州府、郡府直接管辖。各级度支可以视为由每郡的布政使统管升调,而县、州、郡府的税收账目,最后也是交给布政使核实。
故而抛去境内其他权力不提。在银子面前,即使是一郡之长,其对于财税的权力也是要矮于布政使的。
老尹家富商出身,当初最明白官商勾结的路数。如今要坐稳江山,势必对当年那些弯弯绕绕赶尽杀绝。如此体系,在税收之外设置推度验证,两相分离,防止地方偷税漏税。
故而剩下最大问题是如何看住布政使。大晋二十六郡,二十六个布政使多数是从京城宦海“血雨腥风”里杀出来查账的一把好手,属于京官外派。族人留京被泽天子之恩,他们在外办事必得竭尽心力,不得有二心。再者,天子的鉴明司里,有专门的一班人轮流盯着这些布政使,直接与天子汇报详细。最后,邻郡互理制度。每隔三五年,邻郡布政使互迁。是东迁南还是北迁东,全凭天子心意。
剩下什么年终述职、天子巡疑、地方弹劾都算是小儿科了。布政使都要一一受着。
这样严厉的监督下,布政使也许算是大晋宦海里最干净和兢兢业业的一批官。
但百密恐有一疏。于是,此番尹信先行出巡,湘吉布政使尚在京中,便是为了避开他查财税。而接下来他每巡一郡,都会向尹元鸿速递密信,请他召此郡布政使回京。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确定到底是谁动了落霞宝业的推度,又到底为什么动。清河只是个县,往上州郡那么多度支,总不能挨个儿审问。背后敌人狡猾,鲁莽行动只能是打草惊蛇。
之前湘吉的整个账本和推度他并未看出问题来。此番他突袭关口调来驻军,敌人也许已经听到风声,想必此后行动更加小心,很难抓到把柄。不如暂时撤退,诱敌出洞。
那么接下来去哪儿呢?他脑中浮现出一个地点。
乌苏启州。
与此同时,林礼也在想这件事。夜已经深了,身旁汪吟吟睡得香甜。她反复思虑方才的事情,困意都让打发走了。
既然这样隐秘的江湖暗器是在老头那里看到的,那么向老头要消息是最稳妥的。但穿云门弟子下山游历中途求助师门的事情少有,被弟子们公认如此做法太丢脸。她也羞愧向老头要信。
如此说来,只能向江湖上要消息。
可她刚刚下山,哪里有这样的人脉?要来的消息怎知真假,怎么追查?
除非是锁钥阁,天下只一处锁钥之地。
天下五大名门,孤鸿穿云、眉山南虞、玄罗缺月、九鼎歧归,这四家以自家独有的武道闻名。而剩下一门嘉安锁钥,其实不能算作武家。他们没有自己的剑法拳术,全凭“消息秘密”在江湖立身。
天下事天子晓时,锁钥阁晓。天子不晓,锁钥阁也晓。
江湖之中明争暗斗锁钥阁并不参与,但它的影子在刀光剑影之后。侠客们论的剑也许是经它买到,寻的仇也许要经它确实。两个门派结仇,约好日子摆剑论战,打得昏天黑地、血染青锋。最后人一个个倒下去,朦胧之间看到一个人面色如常地从死人堆里走出来,衣上不见半点脏污——大抵是锁钥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