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大老板很是反常。

平日裡大老板雖是冷感，身上卻從未散發這麼低沉冷鬱的氣息，他穿著素白的衣袍，身形頎長地站在窗旁，零丁的細雨落在他冷凝的臉上，蒙上濃黑的瞳仁。

他隨手撐一把油紙傘，便出瞭門去。

小乞丐望著大老板遠去的背影，隻覺胸口發悶，這世間的事多令人嘆息，本該是兩個人同行一路，最後卻隻剩下大老板孤單一人。

他與管傢打聽過瞭，毓清世子是個矜貴的人物，以前是大老板的伴讀，大老板與他少時常在一處，嬉笑玩鬧，情同手足，可誰知，在毓清世子七歲那年，一場大火將整個王府燒成瞭灰燼，而大老板心尖上的人兒也成瞭一具焦黑的屍體。

今日恰好是毓清世子的忌日。

小乞丐在門口盼瞭許久，到瞭夜幕時分，大老板終於蒙著煙雨歸來，白袍沾上瞭泥土，神色十分倦怠。

沈離懂事地接過油紙傘放到一旁，又乖順地幫大老板寬衣，他微微仰頭，就看到大老板眼神空洞地凝在遠處，似沉溺在記憶中，如破碎而貌美的人偶。

“大老板，如果我真的和毓清世子真的很像，那就請您，多看看我吧。”小乞丐也不知是哪來的勇氣，竟將這話脫口而出。

他說完這話，又膽大包天地伸長手臂環住瞭大老板勁瘦的腰，將微燙的臉頰貼到瞭他的胸口處，聆聽著寂靜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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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今天是個特殊的日子，向來冷冰冰的大老板竟留瞭幾分顏面，沒有立刻將人推開。

小乞丐鼻尖微動，就嗅到男人身上那種輕淡的冷香，似高山上融融的積雪，又似山間涓涓湧動的冰泉。

他的心像忽然被裝入瞭無數隻奔跑的小鹿，不知疲倦地撞著一堵堅不可摧的墻，誠惶誠恐地暗罵自己的貪戀來得卑鄙可恥。

你不過是個影子罷瞭，為何又生出這般多的癡心妄想，也不怕被人笑話瞭去。

沈離揣著難言的心悸，怯生生地擡頭，就見到大老板悠遠的目光望著遠處的山景，霧蒙蒙的山脈籠罩在雨霧之中，仿佛蒙上瞭一層淡淡的輕紗。

“我和毓清從小就識得，他是鎮守邊疆的大將軍蕭翎雲的獨子，蕭翎雲的威名在陳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先皇念其討伐匈奴，收複失地，一片戰功赫赫，賜封瞭異姓王，毓清一出生便是千恩萬寵的小世子。”

“我第一次見他，是我三歲那年，他還在襁褓之中，粉白軟嫩的如同一顆伶俐的雪團，一見我就開始笑，伸出手來牽我的手指，我覺得他生得著實可愛，父皇就欽點他稍大一些來做我的伴讀。”

“他很調皮，說是伴讀，不過也是陪著我玩，整天上竄小跳的，攪得禦花園雞犬不寧，大傢看他長得玉雪可愛，都讓著他，但若是說他調皮，他卻也很乖，府裡得瞭什麼稀罕物件都眼巴巴地往我這邊送，分明我什麼都有，可一瞧見他那雙琉璃一般的眼珠，又說不出拒絕的話。”

“有一次，我與他偷跑出宮玩，半路遇到刺客，我們躲在暗處，他當時那麼小，才不過六歲，就知道自己跑去引開刺客，我不願，他便笑著與我說，殿下是清清最親近的哥哥，也是最尊貴的殿下，爹爹跟清清說瞭，他會一輩子效忠皇上，清清也要一輩子保護殿下，不讓殿下受一點傷。”

“我抓不住他，他跑得飛快。”

大老板說到這裡，將小乞丐的腰勒得很緊，沈離一擡頭隱約能見著濕潤的水光在狹長的眼眸中流動，他忽然感覺頭很疼，心更疼，這些莫名其妙的疼痛不知從何而來，又將歸於何處。

蕭翎雲將軍一直是陳國的大英雄，當年陳國上下都指著他開疆拓土，掃蕩匈奴，可這般的英雄，卻慘死在烈焰之下，時也，命也，連帶著帶走的，還有無辜單純又善良的小世子，當時他才不過七歲。

小乞丐覺得自己狹隘，他原本認為大老板是喜歡小世子的，可如今一聽，又覺得他們這般的感情談及情愛更像是一種骯髒的褻瀆，大老板是小世子豁出瞭性命也要守護的人，這份癡念，無疑是勝過愛人知己的，可他又不是小世子，為何就這般篤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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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離沒有八歲之前的記憶。

他隻記得他的父母是山野間的農夫與村婦，他們在的時候，對他很好，可是後來一場大水將他們沖散，他就過得伶仃而苦楚，他行走在市井間，甚至不敢洗幹凈自己的臉，那會招來可怕之事，他總那樣警惕地認為，他將自己在泥地裡滾得亂七八糟的，也就安全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