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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涸绿洲(85)
作者:浮吞 阅读记录
海汀的冬天不常下雪,因此这个早上格外冷,道路湿漉漉的,走路有些打滑。细小的雪花飘进围巾紧贴下颌,掸又掸不掉,很快就化了,洇湿的部分咬着皮肉,要好一会儿才能被体温烘干。
沈洲缩着脖子哈气,跺了跺冻僵到失去知觉的双脚,跟着宋涸踏进了墓园。
一座座排列整齐的坟墓构成低矮的小城,大理石碑刻着生辰和姓氏,黑白照片上一张张鲜活的脸孔大多面带笑容,平静且坦然地注视着面前的一切。清晨的雾还未散尽,四下阒静,盘山公路偶尔响起汽车鸣笛,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鞋底踩碎枯枝的咔擦声显得格外苍凉。
偶尔撞见的扫墓人都低垂着脑袋,脚步滞缓,像飘荡的游魂。
一路来到宋祁和徐一玲的墓前,照片上的人对着他们笑,还是记忆里的模样。
墓碑前摆着两束枯萎的菊花,花瓣的颜色还很鲜艳,估计也才两三天,堆满的贡品是各式各样的水果,果实已经蔫了,橘子干瘪,苹果皮呈现腐败的褐色。
“爸、妈,”宋涸轻声说,“我来看你们了。”
手掌拂过大理石碑,触感是一种钝性的、深入骨血的凉。照片上的两人还是对着他笑。
沈洲凝视着照片上宋祁的脸,那种微风和煦的笑容很少从旁人的脸上看到,唯独他笑起来毫不具备攻击性,没有企图,福泽万物。
遇见宋祁以前沈洲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为什么活着,宋祁死后一切又回到原点,他对自己的生死没所谓,可以摆烂到咽气,一言不合就暴毙——只是这世上还有个宋涸。
沈洲是个没根的藤蔓植物,需要支柱,用以在失重的漂浮中找到落脚点,知道自己有必要活着。
现在宋涸就是那个支柱……至少现在是。
“老师、师母,”沈洲微微欠身,“新年好。”
话音落后只有风在耳边呼啸,他拍了拍面前宋涸的肩,突然想抽根烟。
他买的烟一盒大多只能抽一根,放久了会变质,扔了以后会再买一盒放在身上备用。他的手刚伸进内衬的衣兜,就听见有脚步声渐行渐近,起初并未在意,以为是哪个扫墓的人正巧也要到这边来。沈洲把烟含进嘴里正准备掏火机点燃,脚步声却在不远处止住了,他抬眼随意一扫,同一时间宋涸也转头看去,几步开外一个小姑娘捧着一束菊花独自站着。
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披散着长发,裹着厚厚的棉袄,颜色灰重的线帽和围巾之间夹着一张憔悴苍白的脸。看到二人时,也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她的双眼微微瞪大了。
沈洲和宋涸都见过她,在宋祁的葬礼上。
她是当初被宋祁救下的那名轻生女孩。
听说是家里的独生女,从小被寄予厚望,各种高强度的压力和不近人情的父母让她患上了抑郁症,高中休学了,六月末的某天突然想不开,在港口跳海自杀,最终被救下。
看到宋涸与宋祁相似的脸庞时,小姑娘反应迟钝地退却了一小步,紧接着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快步走上来了。
她径直来到宋涸跟前,因身高原因需抬起头仰望宋涸,慢吞吞地说:“你回来了,我之前去你家找过你……但是你不在。”
对于宋祁的死,宋涸知道面前这人其实也很无辜,但他实在做不到心里一点都不怪罪,他极力克制住自己的眉头不要皱起,尽量把语气放得柔和,问她:“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犹豫了一会儿,手里的菊花都被手指攥折了,耷拉在手背上随风晃动。她飞快低头瞥了眼墓碑上宋祁的黑白照片,咬了咬嘴唇,说:“有件事,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爸妈让我别再掺和了……但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
说完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自相矛盾的话:“其实也没什么……不,应该很重要。”
宋涸的眉头还是不受控制地皱起来了,不想听她自言自语地绕弯子:“到底什么事?”
不知是话题比较沉重还是她说话本身就断断续续的,宋涸听得有些费劲:“你父亲……当初救我的时候其实是抓住了救生圈的……但他……最终放手了……”
把断续的话语组合成完整的句子,还要在脑海里捋上好一会儿,宋涸一动不动地沉思,试图理解她说的话。
但脑子好像被冻僵了,怎么也处理不动收到的信息,像高中时的早读,一首诗在嘴里遛了几十遍,脑子却始终空荡荡的,一点没留下痕迹。
“……什么意思?”他愣愣地问。
“他、他本来可以获救的……”
“你说什么?”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宋涸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生怕她撂下话就跑掉一样,急需她立刻解释清楚,“他难道不是因为体力不支才被海浪冲走的吗?”
沈洲把嘴里的烟拿出来往衣兜里一塞,上来扣住了他的手,说:“宋涸,别这样,松手。”
宋涸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但眼睛仍紧紧锁住小姑娘,小姑娘受到了惊吓,手里的花掉到了地上,强作镇定地摇头,说:“不是的,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我离他很近,我看的很清楚……”
言外之意,宋祁并非死于体力不支或者海浪席卷,他死于自杀。
沈洲瞧见宋涸的身形晃了晃,趔趄的脚步把地上的菊花踩得七零八落,他扶着宋涸的背,冲一旁的小姑娘点了点头,说:“抱歉,天太冷了,你先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