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通未接来电(30)
零散的日记,一直写到了科卡斯八十三岁那年。
他一早就起来了,因为日记又写完一本,但书柜里的日记本快要放不下了。科卡斯站在客厅里,环顾客厅,思考着在哪里要再放个书柜,但今天是事迹中心纪念日,他得先去干一件大事。
科卡斯站在镜子前,整理好自己北联邦军事礼服的衣领。
阿洛克给他打来视频电话,“好个人模狗样的!”
“你的新假发不错?”
“是不是很像回到年轻的时候?”阿洛克失落地说,“时间可真快啊,我都八十五了。”
说罢,他咳嗽起来,尽管面容已经衰老,但阿洛克仍有一双晶亮的眼睛。他前年正式进入北联邦的极地疗养院,他拒绝回到家乡养老,在双亲过世后,他无儿无女,和科卡斯一起扎根在极地。
“昨天做了个梦,和孟舟掰手腕呢,结果唐曜出来帮他,这下好了,我输啦!”阿洛克说得忿忿不平,“也不知道让让老人家!”
“你以前抢东西吃可没让着他们。”
但科卡斯不仅没有安慰他,反而还嘲笑他。阿洛克大受打击,指责他偏心,说看着他的脸就来气,就挂掉了视频。
人一旦上了年纪,总是有些伤春悲秋的。科卡斯慢慢走上台阶,深感自己真是老得不行了,连这样几步路都要歇一歇。他婉拒了志愿者的帮助,慢慢走到事迹大厅,驻足在照片墙下。
他依旧风度翩翩,是个帅气的老头。他凝视着照片里的年轻人那双明亮眼睛,明朗的面容庄严美好,唇角的笑容也让他栩栩如生。
“老爷爷,这是您的爱人吗?”问他的是个小女孩,戴着兔子绒帽,乌溜溜的黑眼睛可爱极了。
“你怎么知道呢?”科卡斯亲切地问她。
“您的眼睛!“她念叨着,”您看他的眼睛,就像我的爸爸看我妈妈是一样的。“
她其实还不太明白爱人的意思,在尚且有限的认知里,如同亲近的父母那样,那就是爱人。她被追来的年轻夫妻抱起来,拘谨地和科卡斯道歉。等他们离开,科卡斯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在墙上的照片,他真想再拧下这个笨蛋的鼻尖,
”唐曜你看,小姑娘都能看出我有多喜欢你啦!你真是太迟钝了。“
活动结束,他回到公寓,给自己泡上一壶浓茶,又开始写起日记。第二天,他去往疗养院,昔年的强壮伙伴如今也变成了瘦小的老头,科卡斯把这次事迹中心的活动徽章递给阿洛克。
他望着手里的勋章,满足地笑起来,“今年的勋章真漂亮啊。”
科卡斯说:“是啊。“
自从住进北联邦的极地疗养院,阿洛克连下床都做不到了,他靠在床头,光是坐起来的那点力气都能让他缓上十几分钟,两个人说了一会话,阿洛克又犯起困来,科卡斯帮他躺下,说周末再来。
但在第二天的晚上,他看到了北联邦官方频道的讣告。科卡斯颤巍巍戴好眼镜,看到阿洛克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这位把自己的青春尽数奉献在极地的观察员去世了。当医护人员打开房门时,发现这位观察员衣冠整洁地躺在床上,从他安详的面容来看,人们猜测他走得并不痛苦。
科卡斯照旧去事迹中心,走熟悉的大道,问候熟悉的同事,还能和路过的年轻人讲两个笑话。
然后在无数个同样的夜晚,科卡斯坐在桌前,又翻开厚厚的笔记本,他还想再写点什么。
——唐曜,我原谅你了。
——无数人都曾劝解我,人到了一定的年级,再多的爱恨也折腾不动啦,但事实上,45岁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在为我介绍另一半,你得相信我的魅力也不差,但我拒绝了。
写到这里,科卡斯神气地笑起来。
——你已经许久不再来到我的梦中,我总是思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我想很久也没得出结论。好吧,你肯定是闹脾气了,唐曜,我已经很老了,真怕见到你的时候,你会认不出我......
写到这,科卡斯有点倦了,他放下笔,端起热茶喝了一口,
“真是不服不行啊,我又感觉累了,唐曜。”
他慢慢地挪到沙发上躺下,把右手放在胸前。过一会,他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拨通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滴滴的长音回荡在屋子里,接着,响起手机铃声。科卡斯惊讶地瞪大眼睛,望着头顶的灯管模模糊糊,慢慢地,那些光源居然扭曲成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是唐曜的眼睛,他正温存地唤他,“科卡斯。”
“唐曜......”科卡斯低声呢喃着,“你原谅我了吗?”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啊!”唐曜趴在他的身上,抚摸着他苍老的脸颊,“你可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