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逢清晏(41)
沈锡迟的目光依旧看着窗外楼下花园里,一个正在学步的孩童,孩子跌跌撞撞,旁边的父母笑着鼓励。他的眼神空洞了一瞬,似乎透过他们,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又过了很久,就在顾清晏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句子,极其缓慢地从他唇间逸出:
“……她……以前……也想要个孩子……”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顾清晏的耳边!
她?林薇薇?
顾清晏的心脏猛地一缩,攥着书页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他没想到沈锡迟会主动提起她,以这样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方式。
他不敢接话,甚至不敢呼吸,只是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待着,倾听着。
沈锡迟说完那句话,似乎用尽了力气,眼神重新变得空茫起来,不再聚焦,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但顾清晏知道,不是。
那是深埋在创伤之下的痛苦记忆,第一次悄然浮现。
接下来的几天,沈锡迟又恢复了之前的沉默。但那句关于林薇薇的话,像一根刺,扎在顾清晏心里。他更加小心翼翼,同时也更加痛恨那些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尽管他们早已付出了代价。
他开始在沈锡迟睡着后,走到外面的阳台,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冰冷的夜风吹散烟雾,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深刻的疲惫和郁结。他需要找到一个出口,宣泄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和罪恶感。
一天夜里,顾清晏处理完一份紧急邮件,揉了揉酸涩的眉心,抬头看向床上。沈锡迟似乎睡熟了,呼吸平稳。
他轻轻起身,打算去阳台透口气。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床上的人似乎动了一下。
顾清晏脚步一顿,回头看去。沈锡迟依旧闭着眼睛,但眉头却微微蹙起,放在被子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不安地寻找什么。
顾清晏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立刻放弃了去阳台的念头,重新坐回床边的沙发上,轻声说:“我不走,就在这里。”
仿佛听到了他的保证,沈锡迟蹙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手指也慢慢放松,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顾清晏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中,看着沈锡迟沉睡的容颜,直到天际泛白。
这种无声的依赖,细微,脆弱,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它捆绑着顾清晏,也一点点地,将他从自责的深渊里,缓缓拖拽出来。
他知道,愈合的道路漫长而艰难,遍布荆棘。但至少,他们正在同行。
而这一次,他绝不会再松开手。
第26章 笨拙的靠近
那句关于林薇薇和孩子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锡迟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后,很快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顾清晏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深埋的痛楚已经开始悄然浮现,只是沈锡迟还没有准备好,或者说,还没有力量去面对。
顾清晏不再试图触碰这个话题,他依旧保持着沉默的陪伴,却开始尝试一些更笨拙、也更直接的靠近方式。
他注意到沈锡迟的目光偶尔会长时间地停留在窗外那棵叶子快要落光的梧桐树上,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第二天,沈锡迟午睡醒来时,发现窗边的茶几上,多了一个小巧精致的生态缸。透明的玻璃罩子里,铺着湿润的苔藓和柔软的底土,几株姿态雅致的蕨类植物和网纹草郁郁葱葱,旁边还点缀着几个憨态可掬的微缩模型——一个戴着斗笠的小陶人,一座小小的木桥,桥下甚至还有细细的白色砂石模拟的溪流。一束柔和的光从生态缸自带的灯带中散发出来,营造出一片独立而生机勃勃的小世界。
沈锡迟的目光在那个小小的造景上停留了许久,久到顾清晏几乎以为他又陷入了发呆的状态。
然后,顾清晏看到,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玻璃壁。
只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却让顾清晏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仿佛那生态缸的出现再寻常不过。
又过了几天,顾清晏带来了一本厚重的摄影图册,是某个以拍摄细腻光影和静谧风景闻名的大师作品。他没有直接递给沈锡迟,只是随意地放在了窗边的沙发上。
起初几天,那本图册就那样摊开着,无人问津。
直到一个午后,阳光正好,沈锡迟靠在沙发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最终落在那本摊开的书页上——那是一幅雪后森林的照片,阳光透过交错的枝桠,在洁白的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静谧而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