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被安排在一家环境清幽的茶室包间，最大限度地保障了隐私和安静。顾清晏提前到达，选择了靠里的位置，内心如同绷紧的弦。

周婉清是在妹妹周婉婷的搀扶下进来的。她比照片上更加消瘦苍白，穿着素净的棉麻长裙，眼神有些涣散，带着长期服药后的迟钝感，但依稀能看出昔日的清秀轮廓。周婉婷则显得紧张而局促，看向顾清晏的眼神充满了期盼和畏惧。

顾清晏站起身，微微颔首，没有过多寒暄，只是示意她们坐下。

周婉清的目光缓缓聚焦在顾清晏身上，带着一丝茫然的打量，并没有立刻认出他。周婉婷在一旁小声提醒：“姐，这位就是顾先生……”

听到“顾”字，周婉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混沌的眼神里骤然迸发出一丝极其锐利而急切的光，猛地看向顾清晏，嘴唇哆嗦着：“孩子……我的孩子……是不是在你那里？他好不好？他……”

她的情绪瞬间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伸手想要抓住顾清晏，却被周婉婷连忙按住：“姐，你冷静点，慢慢说，别吓着顾先生……”

顾清晏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被思念和痛苦压垮的女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躲避她的目光，声音尽量放缓，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周女士，您先请坐。孩子很好，非常健康，也很聪明。”

听到孩子“很好”，周婉清激动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些，但眼泪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喃喃着：“很好……很好……我就知道……我的孩子一定好好的……”

她反复念叨着这几句话，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顾清晏沉默地看着她，等待她情绪稍微稳定，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我今天来，是想和您坦诚地谈一谈关于孩子的事情。首先，请您相信，孩子是在一个充满爱的家庭里长大的，我们视他如己出，他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和教育。”

周婉清和周婉婷都紧张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关于他的身世，经过一些初步的了解，我无法否认您和他之间可能存在的血缘联系。”顾清晏选择了一种相对委婉的说法，没有直接出示那份冰冷的报告，“但是，周女士，您必须明白一个事实：从法律和过去几年的实际抚养关系上来说，我是他的合法父亲，这一点已经无法改变。”

周婉清的眼泪流得更凶，却没有吵闹，只是无声地哭泣着，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顾清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理解您寻找孩子多年的痛苦和不易。我今天来，不是要剥夺您作为母亲的权利，而是想找到一个对所有人都好，尤其是对孩子最好的方式。”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周婉婷，语气加重了几分：“我不希望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去打扰孩子现在的平静生活。他还太小，无法理解成年人世界的复杂和痛苦。任何突然的、强行的相认，都只会给他带来巨大的惊吓和伤害。这一点，我希望你们能明白并保证。”

周婉婷连忙点头，哽咽着说：“我们明白，顾先生，我们真的没有恶意，只要知道孩子好好的，我姐姐她就……”

周婉清却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顾清晏，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地问：“我……我能不能……就远远地……看他一眼？就一眼……我保证……不打扰他……”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卑微到极致的乞求，那种深入骨髓的思念和母爱，让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不动容。

顾清晏沉默了很久。

茶室里只剩下周婉清压抑的啜泣声。

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我可以考虑安排一次……极其谨慎的、意外的‘偶遇’。但前提是，您必须保证完全听从我的安排，绝对不能有任何失控的举动，不能试图靠近，不能与他说话。并且，仅此一次。之后，关于如何以及何时告诉他真相，必须由我和我的爱人，根据他的心理承受能力，来共同决定。你们不能擅自行动。”

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于情，他无法彻底拒绝一个母亲如此卑微的请求；于理，他必须将一切风险控制在最小范围。

周婉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恩赐，用力地点头，眼泪更加汹涌：“好……好……我听你的……谢谢……谢谢你……”

周婉婷也在一旁连连道谢。

顾清晏看着她们，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需要更加小心地权衡和行走。

离开茶室时，周婉清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让顾清晏几乎无法直视——有感激，有期盼，有无法磨灭的痛苦，还有一丝属于母亲的、微弱却坚韧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