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逢清晏(83)
时间并没有凝固,反而以一种残酷的清晰度,一秒一秒地镌刻着顾清晏的凌迟。
他僵在天台边缘,大脑因为极致的冲击而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神经元都在那一刻被同时焚毁。视野里只剩下楼下那滩迅速扩大的、刺目到令人晕厥的鲜红,和那个以不可能角度弯曲的、熟悉的身影。
几秒钟的死寂后,楼下传来了第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了小区的宁静,如同按下了一个恐怖的开关。更多的惊叫声、刹车声、混乱的奔跑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但这些声音,传到顾清晏的耳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片血红。
“锡迟……”
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转身,甚至来不及走楼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电梯,疯狂地按着下行键,手指颤抖得无法对准按钮。
电梯缓慢得如同一个世纪。
他等不及,又跌撞着冲向安全通道,一步跨过好几级台阶,几次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却浑然不觉疼痛,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去!下去!到他身边去!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出单元门,拨开惊恐围观的人群,看到眼前的情景时,他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么近,又那么远。
沈锡迟安静地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下是触目惊心的血泊,浓重的铁锈味弥漫在空气中。他闭着眼睛,长睫安静地垂着,脸上甚至没有太多痛苦的表情,仿佛只是睡着了,只是睡得沉了些。
可他身下那不断蔓延的红色,和他肢体不自然的弯曲,都在残忍地宣告着一个顾清晏无法接受的事实。
“锡迟……锡迟!”顾清晏扑跪下去,手足无措地想要抱起他,却又不敢触碰,仿佛那是一件一碰即碎的稀世珍宝。他的手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只能轻轻拂开沈锡迟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露出那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
“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锡迟,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他语无伦次地低语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疯狂涌出,滴落在沈锡迟冰冷的脸颊上,和那鲜红的血混在一起。
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那双会笨拙地给他熬粥、会耐心地陪孩子拼图、会在他疲惫时轻轻握住他的手,再也不会给他任何回应了。
“啊——!!!!!”
顾清晏终于无法承受,仰起头,发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哀嚎!那声音里蕴含的痛苦,让周围所有的人都为之动容,不忍直视。
警笛声由远及近。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拉起了警戒线。救护车也赶到了,医护人员上前,检查后,沉重地摇了摇头。
“先生,请您节哀……让一下,我们需要处理……”
有人试图将顾清晏拉开,他却像是疯了一样,死死抱着沈锡迟已经冰冷的身體,不准任何人靠近,仿佛一松手,他就会彻底消失。
“滚开!别碰他!他没事!他只是睡着了!他冷了……我抱抱他就不冷了……”他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已然陷入了崩溃的边缘。
最终,是匆匆赶到的艾伦和几个保镖,强忍着悲痛,几乎是用了武力,才将精神彻底崩溃的顾清晏从沈锡迟身边拉开。
“顾总!顾总您冷静点!沈先生他已经……已经走了!”艾伦红着眼睛,死死抱着挣扎不休的顾清晏。
“胡说!他没走!他不会走的!他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的!他答应过的!!”顾清晏嘶吼着,力气大得惊人,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早已没有了平日半分冷静矜贵的模样。
他被强行带离现场,塞进车里。目光却始终死死盯着那个方向,直到白色的布缓缓盖过沈锡迟的脸,彻底隔绝了他的视线。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陷入永夜。
小沈寒被安然无恙地从学校接回了家。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奇怪为什么是艾伦叔叔来接他,为什么爸爸和小爸爸都不在。
直到他走进客厅,看到那个蜷缩在沙发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眼神空洞得没有任何光彩的顾清晏。
“爸爸?”小沈寒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拉了拉顾清晏的衣袖,“你怎么了?小爸爸呢?”
顾清晏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那双和沈锡迟极为相似的眼睛,此刻像最锋利的刀子,狠狠剜着他的心。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再次席卷了他,他猛地将儿子紧紧抱在怀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