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小沈寒察觉到动静，立刻惊醒，看到顾清晏睁开眼，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你醒了！你吓死我了！”

顾清晏虚弱地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艾伦连忙端来温水，扶他喝下。

这场大病，像是一次彻底的崩溃，也像是一次无奈的洗礼。烧退之后，那些尖锐的、足以逼疯人的剧痛，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钝痛，沉重地压在他的心口，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他不再试图去逃避或麻痹自己。他开始学着与这份永恒的失去共存。

他重新走进了主卧，不再是歇斯底里地发泄，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开始一点点整理沈锡迟的遗物。

每一件衣服，都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顾清晏将它们仔细地熨烫平整，分门别类地收进衣柜，挂得整整齐齐。那本看到一半的摄影杂志，他小心地放进书柜，摆在了自己常看的商业书籍旁边。阳台那盆早已枯萎的茉莉，他也没有扔掉，而是换上了新的土壤，虽然不知道还能不能种活什么。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木盒上。里面的信件和那张素描，他看了又看，每一次都心如刀绞，却没有再逃避。他将它们重新放回盒子里，没有上锁，就放在床头柜上，仿佛沈锡迟只是出门采风，随时会回来翻阅。

他不再害怕触景生情。因为每一个“景”，都是沈锡迟存在过的证明。痛，也好过遗忘。

他开始尝试着，用沈锡迟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拿起那台被冷落已久的相机，学着沈锡迟以前的样子，捕捉晨光，记录夕阳，拍下小沈寒成长的点滴。镜头下的世界，似乎真的多了一层温柔的滤镜，那是沈锡迟曾经希望他看到的模样。

他也会在夜晚，搂着小沈寒，一遍遍地讲述那些关于“小爸爸”的故事。讲他有多善良，多努力，多爱他们。讲他们如何相遇，如何历经波折，如何最终成为一家人。

“小爸爸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顾清晏指着窗外的星空，声音平静而温柔，“他一直在看着我们，保护着我们。所以寒寒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快快乐乐地长大，这样小爸爸在星星上才会开心。”

小沈寒似懂非懂地点头，依偎在父亲怀里，小声问：“那爸爸你也会开心吗？”

顾清晏沉默了片刻，将儿子搂得更紧，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哑：“爸爸会努力……为了寒寒，也为了小爸爸。”

努力地，在没有你的余生里，活下去。

生活依旧充满了无法填补的空洞。餐桌上永远少了一副碗筷，电影院里总会空着一个座位，深夜醒来时身侧永远是冰冷的床铺。心口的那个大洞，寒风依旧呼啸着穿过。

但顾清晏不再让自己完全沉溺于黑暗。他强迫自己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因为小沈寒会睁着大眼睛监督他。他认真工作，因为公司是沈锡迟曾陪他一起守护的心血。他定期去看心理医生，不是为了忘记，而是为了学习如何带着伤痛继续前行。

他成了沈锡迟遗物最忠诚的守护者，也成了小沈寒最坚实的依靠。

岁月流淌，悄无声息。

小沈寒一年年长大，身高渐渐抽条，面容长开，越来越清晰地融合了顾清晏的轮廓和沈锡迟那双温柔的眼睛。他变得优秀、开朗、善良，像个小太阳，努力温暖着父亲冰冷的世界。

顾清晏的鬓角，不知何时染上了霜白。眼神里的凌厉被时光磨平，沉淀下一种深沉的平静和淡淡的忧伤。他依旧英俊，却不再有当年的意气风发，那份沉稳背后，是只有自己才懂的、巨大的寂寞。

他再也没有爱上任何人。他的心很大，装得下庞大的商业帝国；也很小，只容得下那一道早已刻入骨血的身影。

每年沈锡迟的忌日，他都会带着小沈寒，去墓前坐很久。放上一束他最喜欢的白色雏菊，轻声告诉他这一年来发生的点点滴滴，寒寒又长高了多少，公司又有了什么变化，仿佛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

小沈寒十八岁生日那天，顾清晏将那个保存完好的木盒，郑重地交到了儿子手上。

“这里面，是你小爸爸最珍贵的东西。”顾清晏的声音很平静，“现在，交给你保管。”

小沈寒打开盒子，看着里面那些泛黄的信纸和那张父亲的素描，眼眶瞬间红了。他已经完全明白了父亲们之间的故事，懂得了那份深埋于岁月之下的、沉重而永恒的爱。

“爸，”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花白的鬓角，声音哽咽，“谢谢你……没有让我忘记小爸爸。”

顾清晏抬手，轻轻擦去儿子眼角的泪，唇角扬起一个极淡却温柔的弧度：“傻孩子，我们是一家人。永远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