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逢清晏(86)
顾清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呼吸也变得困难。他走到床边,手指颤抖着,轻轻抚过平整的床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凹陷。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本沈锡迟睡前常翻的摄影杂志,旁边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样式古朴的木制小盒子。
顾清晏的心猛地一跳。他记得这个盒子,是沈锡迟母亲留下的遗物,他一直很珍视,里面似乎存放着一些对他而言极其重要的老照片和旧物。
鬼使神差地,顾清晏伸出手,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几张家人的旧照,一枚褪色的大学校徽,还有一叠用丝带仔细捆好的……信?
顾清晏的手指有些发颤,解开了那束已经有些年头的信。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稚嫩却认真,收件人无一例外,都是“沈锡迟”,寄件人地址……是国外某城市,一个他依稀记得沈锡迟提过、他曾短暂交换学习过的地方。
他抽出信纸,展开。
映入眼帘的,是年轻时的自己,那飞扬跋扈、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字迹。
【沈锡迟:钱已汇,够你用一段时间。别没事总打电话,我很忙。顾清晏。】
【东西买了,快递寄出。下次这种小事别来找我。顾清晏。】
【听说那边下雨了?真麻烦。自己注意。顾清晏。】
每一封都极其简短,公事公办,甚至带着施舍和不耐烦的语气。那是他们关系最畸形、最开始的阶段,他抱着报复和戏弄的心态,偶尔施舍一点“关怀”,像逗弄一只宠物。
顾清晏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袭来。
他几乎可以想象,当年的沈锡迟,在异国他乡,举目无亲,语言不通,收到这些冰冷短信时,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或许有屈辱,有难堪,但或许……也有一丝被记得的、微不足道的慰藉?
而在这个木盒的最底层,压着另一张稍微新一点的、折叠着的纸。
顾清晏颤抖着打开。
那是一张铅笔素描。画的是他。
画中的他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睡着了,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窗外夕阳的光线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疲惫却依旧凌厉的侧脸轮廓。画功有些稚嫩,线条却极其认真,充满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情感。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是沈锡迟的笔迹,写着日期,以及一句:
【但愿君心似我心。】
日期,是在他们关系缓和之前,在他还对他冷嘲热讽、若即若离的时候。
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在他还浑不知觉、肆意挥霍的时候,那个人就已经……
巨大的、迟来的悔恨和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顾清晏彻底吞没!
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攥着那张单薄的素描纸,像是攥着最后一点虚无的温度,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
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些被他轻视的瞬间,那些他未曾珍惜的、沈锡迟默默付出的情感,此刻都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将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凌迟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后来的爱和补偿足以弥补一切。却不知道,有些伤害早已刻下,有些深情他从未真正丈量过深度。
而如今,他连说一句“对不起”,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弄丢了他的星星。在他的星星还默默爱着他的时候,他视而不见。当他终于学会去爱的时候,他的星星却永远地陨落了。
尘封的时光被猛然揭开,露出的不是甜蜜,而是刻骨铭心的遗憾和永无止境的痛。
顾清晏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悔恨中,泣不成声。
“锡迟...我...呜呜...我想你了...你回来好不好...呜”
永夜,从未如此漫长而绝望。
第60章 遗物与余生
那夜在主卧地板上崩溃的痛哭,仿佛耗尽了顾清晏最后一丝强撑的气力。之后几天,他像是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口中反复呓语着“锡迟”和“对不起”。家庭医生来看过,只说是悲恸过度,心力交瘁,开了安神的药,嘱咐静养。
艾伦和小沈寒守在他床边,孩子吓得小脸苍白,紧紧抓着爸爸滚烫的手,不敢离开半步。
昏沉中,顾清晏觉得自己在不断下坠,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冰冷的深渊。四周是沈锡迟坠落时破碎的光影和他最后那双盛满惊恐与诀别的眼睛。
等他再次挣扎着睁开眼,已经是三天后。阳光刺眼,他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趴在床边睡着、眼下带着青黑的小沈寒,和站在门口、一脸担忧的艾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