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逢清晏(85)
日子变成了一种灰色的、机械的重复。白天是处理不完的工作,晚上是无穷无尽的失眠和心痛。小沈寒是他唯一活着的理由,是他必须强行支撑下去的支柱。但他给予孩子的陪伴,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驱散的悲伤氛围。
他不再拍照,家里所有的相机都被收了起来。他很少笑,甚至很少说话。巨大的公寓变得和他的人一样,冰冷、空旷、死寂。
有时,他会独自一人开车去墓园,在沈锡迟的墓碑前一坐就是大半天。不说话,不哭泣,只是沉默地坐着,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点。
秋风扫过墓园,卷起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奈的叹息。
顾清晏看着墓碑上沈锡迟永恒定格的笑容,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石刻,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如同梦呓:
“锡迟……你说……这没有你的日子……我怎么熬得过去……”
回答他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带着寒意的风。
永昼也好,永夜也罢,他的世界,早已失去了一切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烬。
他和顾沈寒,成了被困在时间废墟里的遗物,守着回忆,走向没有终点的漫长余生。
第59章 锡迟...你回来好不好
日子在一种近乎凝滞的悲痛中,缓慢地爬行。季节更迭,窗外梧桐树叶子绿了又黄,飘零殆尽,再次抽出新芽,周而复始,却仿佛都与顾清晏无关。他的内心依旧停留在那个鲜血淋漓的黄昏,时间对他而言,失去了向前的意义。
顶层公寓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曾经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如今整洁冰冷得如同样板间。沈锡迟所有的个人物品,顾清晏都没有扔掉,却也没有勇气再去触碰。它们被原封不动地保留在原地,蒙上了一层细细的灰尘,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昭示着主人再也不会归来。
小沈寒渐渐习惯了家里的寂静和父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他变得异常乖巧懂事,学习成绩优异,很少提出任性的要求。他会自己整理书包,自己完成作业,甚至在顾清晏又一次加班到深夜回家时,笨拙地尝试用微波炉给他热一杯牛奶。
看着儿子过早的成熟和小心翼翼,顾清晏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他将太多的悲伤带给了孩子。他试图振作,试图给小沈寒一个更像“家”的环境,但每一次尝试都显得那么力不从心。笑容是勉强挤出来的,拥抱是带着僵硬温度的,家里的氛围始终无法真正回暖。
一天周末,小沈寒学校要求制作一个关于“我的家庭”的手工作业。孩子坐在书房的地毯上,面前铺着彩纸和画笔,却迟迟没有动手,小脸上写满了犹豫和难过。
顾清晏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怎么了?需要爸爸帮忙吗?”
小沈寒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小声说:“老师说要画一家人……可是……可是我们家……”他低下头,声音哽咽了,“别的小朋友家里都有妈妈,或者爸爸妈妈……我们家只有我和爸爸……小爸爸他……”
孩子说不下去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彩纸上。
顾清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揪紧,钝痛蔓延开来。他伸出手,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寒寒,我们家……有爸爸,还有小爸爸。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他一直都在看着我们,爱着我们。我们的家,永远是三个人。”
这些话,他说得艰难而苦涩,既是在安慰孩子,也是在麻痹自己。
小沈寒在他怀里抽噎着:“那……那我可以把小爸爸画上去吗?”
“当然可以。”顾清晏抚摸着他的头发,“你想怎么画都行。”
最终,小沈寒的画纸上,有穿着西装的顾清晏,有笑得眼睛弯弯的他自己,还有在云朵之上、周身散发着柔和光芒的沈锡迟,手里还拿着他最喜欢的相机。画的下面,用工整的字写着:“我的家:爸爸,我,和在星星上的小爸爸。”
顾清晏看着那幅画,眼眶灼热,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小心翼翼地将画收好,贴在了冰箱门上最显眼的位置。
这幅画像一个微弱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了灰暗的公寓,也触动了顾清晏心中那根尘封的弦。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在处理完所有邮件后,顾清晏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回到那间冷清的客房,而是推开了主卧的门。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沈锡迟离开那天的样子。空气中有淡淡的灰尘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快要消散的、属于沈锡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