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路(50)
“可能是因为钱阿姨走了。”白韶说,“我刚到安宁病房也这样。”
“来来来吃饭了。”白秀梅招呼两人落座。
路初阳没有联系任何朋友,独自一人回到许久未住的家里。他住在东四环的小高层,16楼,一百六十平的两室一厅,拥有一个宽敞的圆形露台。
西山日头下沉,青灰的雾霭遮挡金红余晖,两相映衬,恢弘壮烈。路初阳拎着一瓶红酒坐在露台栏杆旁的沙发,家政定期上门清扫,家具表面崭新整洁。他开启木塞,将暗红的酒液倒进高脚杯,摸出一盒烟,打火机“咔哒”一声,幽蓝火焰静静燃烧。
路初阳叼着烟,后仰身体靠在沙发背,舒展手臂,叹一口气。这两天的情绪波动比他过去三年加起来都猛烈,所有事情,好坏参半,总之没一件顺心得意。
事件的中心,是白韶。
路初阳吐出烟雾,仰头望向零星光点的天幕,白韶是个普通的好人。
普通在于家世,好在于性格。
不对,路初阳纠正措辞,白韶是个普通家世的漂亮好人。他将烟灰磕进玻璃烟灰缸,路初阳万分不解为什么自己总是忍不住围着白韶转,大概是他看到了白韶身上矛盾的命运和勃发的生命力。
严重受伤的左手,断送的职业生涯,几乎与父母断绝关系,却也有亲密的姐姐和师长,不对苦难和贫穷避而不谈,坦荡从容,周到细致,勇敢善良。
路初阳将燃尽的烟摁进烟灰缸,不再继续往下想,他都没料到自己有这么多夸赞的词汇。
这么好的医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男人。
等等,路初阳坐直身体,白韶喜欢男人,自己是男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凭什么不能便宜了自己?
春风吹拂露台吊顶的风铃,叮呤咣啷地唤醒思维逐渐邪门的路初阳,平静安详以高素质著称的昂贵小区上方突然回荡着怪异的嚎叫:“啊啊啊——————”
花园巡逻的保安:?
远在上海过年的倪鸿划开屏幕:“路导,夜安。”
“问你一个事情,大泥鳅。”路初阳的面部极其贴近摄像头,以示严肃,“如果一个人,在英国呆了十年,变弯也很正常,对吧?”
“按照这个假设,英国只能活一代。”倪鸿说,他托着腮帮子,调笑道,“你弯了?”
路初阳沉默。
“说话啊路导!”倪鸿震惊地瞪大眼睛。
“我不确定。”路初阳说,“百分之五十?”
倪鸿从手边摸来一根筷子,对着摄像头用力遮断,说:“不直,就是弯,没有概率。”
“人类很奇妙。”路初阳说。
“所以你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震惊之下,倪鸿的表达回归正常值,“可是,”他沉默着思考半晌,“问题是你这也太奇妙了。”
“人要勇敢地面对自己,接纳自己。”路初阳说。
“你们这群从英国回来的人都有什么毛病。”倪鸿说,“像华金的那个前董事长,穆什么来着。”
“穆煦。”路初阳说,“我跟他不一样,他是引火烧身,我是,”
“自投罗网。”倪鸿接茬。
“……也不是。”路初阳又点燃一根烟,“随心而动。”
“这就是艺术青年的世界吧。”倪鸿感叹。
“你是什么青年,精神小伙?”路初阳打趣。
“与人为善,方得始终。”倪鸿缩回原本奇奇怪怪的人设,“命运如此安排,自有道理。”
“哎,谁知道呢,说不定只是我一时兴起。”路初阳说,“明天就忘了。”
倪鸿托着下巴看路初阳自顾自找台阶,他喝一口橙汁,说:“不如你找点别的乐子转移一下注意力?”
“比如?”路初阳问。
“让加菲给你介绍几个美女。”倪鸿说,“红粉佳人英雄冢。”
路初阳认真思索片刻,摇头:“不了,没意思。”
“命运自有定论。”倪鸿说,“施主莫要烦恼。”他干脆利落地挂断视频通话,实在不想看路初阳表演自我拉扯。
相比于女生的万能闺蜜,好兄弟属实是屁用没有。路初阳将手机扔到桌子上,平躺着思考人生,也许明天他就想明白了。
“的的,吃啊。”白秀梅催促白韶多吃点,“你这饭量比猫大不了多少。”
“我吃很多了。”白韶打个饱嗝,放下勺子,“您过年休几天?”
“明天走。”白秀梅说,“再不回去,简祥电脑都玩疯了。”
“替我向祥祥问好。”白韶说。
“你是不是没见过简祥?”白秀梅问。
“电话里见过一次,我记得他那时候上小学。”白韶说。
“我回去让他给你打电话。”白秀梅说,“他也想学医,向你取取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