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大
中
小
梦溪诡谈(108)
作者:野狼獾 阅读记录
稀碎的梦境里,那些沿着黄泉紧追出来的地狱鬼卒舞着钢叉就在身后,几乎就要抓到自己。然而自己却逃进了光明中。那片蓝光笼罩了自己,拯救了自己。那片光渐渐变得刺眼而又寒冷,如同躺在了漂浮的冰上,这次不再有温暖的小狐狸钻到自己怀里了。寒冷一直持续。
二月二十二日 午时
他终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堆麻布包里。
他从装满谷子的麻布袋子里站起身时,将赶船的船夫吓了一跳。船夫们正在说笑,说这些送到河北榷场卖的陈年发霉的谷子,只要天一暖和,就要有米粒大的虫子就钻出来,那些辽邦的北人竟然还会多出比往年一倍的钱买,岂不是蠢?
没料到话音刚落,何止米粒大小,一个破衣烂衫的大活人就从这堆陈年谷子里钻了出来,活生生站在所有人面前。
这些个正在船头烧水的船夫全都瞎蒙。他们提前一天将粮食码放到船上,只等城北五丈河漕门一开就向北入运河一路去河北,早上也没人检查粮食,却不知道里面躺着一位。
“这里是哪里?”沈括大声问。
“你又是谁?”
“问什么我是谁?我只问这里是哪里?”他虽然浑身是伤,衣服处处撕破,如同乞丐,然而此刻双手叉腰嗓门立涨,颇有些威势。
“这里是东京城外四十里汴河啊。”船夫怯怯道。沈括那种凌然的官威他是感受到了,不像假的。这些小民自然有些怕事,虽然也搞不懂这冒出来的到底哪位。
“快些,送我回去?”
“这位相公,这里是汴河,如何船只掉头送你回去,只能靠岸放你上岸,你自己雇车回去,可行?”
“聒噪什么,快快靠岸。”沈括大叫。
“此处也不行啊,你看我等这些运粮的船,首尾相连,单单我们一只也解不开。只能等到未时,前面纤夫停下吃饭时,才能让你上岸。”
沈括前后看,果然这运河里的船一只连着一只,只靠前头纤夫拉着走。他叹息一声,一屁股坐到麻袋上。那边两个船夫又试探着问了几个关于他到底是谁,怎么上船的问题,他都充耳不闻更不答。他又陷入到自己的问题里。
昨夜一幕幕从他脑海里迅速闪过,包括最后怀良站在岸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回味几遍,终于琢磨出来了,地狱显然是没有的,怀良最后感怀无非是另有所指。一切的答案已然呼之欲出了。
又过了一会儿,船队终于停下。他赶忙上岸,雇了辆马车赶紧往东京去。
申正时分,他才终于回到老鸦巷。刚到门口,正碰上徐冲急匆匆从里面出来,两人几乎撞了了满怀。
徐冲举起马鞭,正要呵斥哪儿来的乞丐不长眼敢撞官差,却发现眼前这个人有些眼熟。
“莫不是沈兄?哎呀……你让我这一天一夜好找啊。你这是去哪儿了,包相公也都急疯了,怕你被妖怪吃了。”
“徐节级,赶紧里面说话。”
两人进了院子,沈括只在水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也来不及上楼换衣服,就把徐冲拉到当院角落。
“事不宜迟,赶紧去军头司请两队兵马,一队围住开宝塔。另外还有需在城北五丈河停粮船处,找到那里一处泉水流出的地沟,也要死死把住,不能走出去半个人。”
“为何?”
“来不及细说,我疑心弥勒教在城里的巢穴就在塔下面。”
“那,昨日你可等到怀良师傅,他与此事是否有关?”
“昨夜我确实等到他了,然而他是否涉及其中我也不知道,还得等我见到他再细细询问一番。你只管去相公处立即去请来兵马,守住那两处,先不要乱动,只要把手出口,不让里面人出来就行,只等我来。”
“你还要出去?”
“不错,我还要去一趟相国寺。看看那怀良还在不在。”
沈括也不敢解释太多,所谓言多必失,他还不想将和尚牵连进来,只撇下一脑门子糊涂账的徐冲,自己去后院牵出马来,纵身上马便向大相国寺疾驰而去。他心里对怀良的千般疑问,其实已经大抵有解了,此刻他只想当面问清最后一个疑问:“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75章 静思堂前
二月二十二日 申正
此刻街上哪里还有人,他只片刻就到了大相国寺外集市,虽然是夜市时分,集市里却已经找不出几家还开门的了。冷冷清清,萧萧瑟瑟。
他快马到了怀良铺子前,看到小乙正在收拾东西。门口还停着一辆大车,上面放着锅碗和酒缸。看似不是一般打扫屋子,这是要收拾细软关张走人了。
沈括飞身下马就往里闯,灶后面果然没有人,怀良并不在这里。
小乙见沈括到来赶紧唱喏:“沈公子来了?”
“为何将锅碗撞上车子?这是要离开?”
“哎,公子不是不只,最近生意太差怕是做不下去。师傅早上急匆匆赶来说,如此情景不如歇几个月,便与我结了一年工钱,让我回乡等候,还让我先把铺子里这些值钱的铜器和瓷碗都带上,也算作是酬劳。我看……说是歇几个月,怕是假话,只怕从此不会再开张了。”
“师傅他人呢?”沈括心里一凉,想那怀良大概是跑了。其实也是常情,他若是不跑还留下等着被抓吗?
“此刻,师傅他正在寺里等你。”
“师傅他在等我?”沈括自己也是一惊。
“他要我关了铺子,中午就穿回大相国寺了,还特意嘱咐我,若沈公子来,就告诉你,他正在静思堂里等你。你若有什么想问他的,尽管去就是了。”
“好,好,多谢多谢。”
沈括赶紧转身出了铺子。看来怀良还算磊落,没有畏罪潜逃。他赶紧绕过大相国寺前门,到了侧面山门。
此刻已然快过了烧香拜佛的时间,稀稀拉拉的香客正往外赶。沈括逆着人流进去,再找了一个洒扫的小沙弥询问静思堂去处。他来过大相国寺,知道各殿所在却不知道还有静思堂这样一个地方。小僧告诉他在北面院墙边有一处偏僻小院子就是,看到掉漆的门窗,剥落的瓦片,门前有枯死的槐树,便是那间屋子了。那里是本寺僧众犯了戒律,被罚后去打坐诵经、面壁悔过的所在。不过当今方丈宽厚,早就没了这规矩,若犯寺规,也只罚月例的供养钱和衣单费,那房子也就空着没人去静思。
沈括赶紧向指点的去处赶,心里满是狐疑,也不知道那怀良是真的在那里,还是虚晃一枪?
他深知自己的这位导师,犯的是何等样罪,与弥勒教勾连在一起,杀一百回头,也难得恩赦。他有一白天的时间远走他乡,却为什么不走?
快步到了那偏僻的庭院,慢下脚步,远远就听到木鱼声,声音不疾不徐,听着心境倒是安宁。走到那两间门的狭小佛堂前,透过破损的窗棂,就见青灯古佛下,一名僧人正坐在蒲团之上背对着自己,看背影不是怀良又是哪位?
沈括静了静心神,正欲向前,背对着他的怀良先说话了:“存中,终于来了。我只道你中午就该来。”
“学生顺着大师指点的水流逃得性命,却晕倒在五丈河出酸枣门的运粮船上,那粮船一路进了运河。我醒来时已经在几十里外,所以回来也晚了。”
他说着走近佛堂,这里房舍破旧狭小,观音相也不大。并不是一般香客会来的地方。
“看来,还是有一番周折。”
“大师,既然我来,想必大师也知道我心中的诸般无解的疑问?”
“此刻包相公已经派人围住了开宝寺?”和尚先发问道。
“想来,这会儿应该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
“我未听到外面喧哗,你并未带兵来捕拿我?还是将人马留在寺外?”
“寺内寺外,没有半个差拨、衙役。这里就我一个,大师既然留下,我也应当磊落坦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