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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堂(122)

作者:青衣呀 阅读记录


裴家、杨家、窦家、薛家,在圣人手里讨尽了十余年的剩饭,不敢肖想两姓再遇屠刀,空出前程,张家却不同,世事峰回路转,可未必鹿死谁手!

张峨眉嗤地一声笑起来,“肯带上咱们,大家和乐,若是不肯……”

言下之意不用宣之于口,圣人一日活着,便有张易之狐假虎威的余地。

她志在必得,“我倒要瞧瞧,李家究竟养出何等英杰。”

*******

武延秀冲出太初宫,便往主客司寻郭元振商量。

偏门上说九州池急召,已是走了。

他气哼哼在檐下坐着,看日头从东边偏到西边,直饿的前胸贴后背,整个衙署,连整理笔墨的小间儿都关门上锁,还不见郭元振的人影子,只得溜达出来。

垂头丧气登上星津桥,正是黄昏日落时分。

城里又不同山上,人人扶老携幼,归家去矣,堆堆簇簇如倦鸟归林,他站在半高处眯眼看,夕阳余晖若金,涂抹在那些或疲倦或轻快的面孔上。

石淙的日落特别美。

他张弓原是想射金乌,却看见瑟瑟满脸缱绻的情态。

——不,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但能识别出那种舒展的肢体语言,柔软,不设防,邀人进入。

所以他狠狠射箭打断。

“听说高阳郡王……”

许子春才下了值,从春官衙署出来,抬头就见武延秀矗立桥头。

一张俊脸难得未加遮掩,卷睫长掩玲珑眼,美得堪比画像观音,两手却紧紧攥住围栏上木头雕的小狮子头,用力太大,指节都泛白,呼吸也沉重,混杂着压抑的愤恨。

“郡公……”

他愣了愣,微微向前倾。

武延秀腾地一下转身,双目冒火似的凶煞,对熟人也不客气。

“不会罢?难道许郎官算不出?”

许子春两颊轰地一热,就被他欺到近前,笑意更甚。

“你果然算不出!”

武延秀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不然怎会才上贼船就遇风浪?这下子全副身家都栽进沟里喽!”

许子春窘迫地冒出汗来。

他是个术士、相士,亦是博士,却不是活神仙,自然不能预先知道苏安恒连着武崇训,这一出又一出,可他人面广,已然听说了两姓盟誓,也是恨得牙痒,更担心投在武延秀买卖里的本钱。

“郡公见笑……”许子春讨饶。

“呸!”

武延秀打断他,怒火扭曲了艳丽的容颜,狰狞毕现。

“你快算算他几时来夺我的买卖?!抢我的马场?!”

许子春打了个寒颤,这人生的这么漂亮,脾气怎么这么坏?

“郡马此举,多半是向郡主表功,倒未必是针对……”

“你说什么?”

武延秀挑着眉目狠狠回瞪。

他忙改了口,“下官是说,郡马此举,未必是针对六爷,您啊!”

“不是针对我?”

武延秀嘿嘿冷笑,瞪着他,眸光几次闪动,噗嗤一声笑出来。

“许郎官,你若以为我那好三哥是什么光风霁月人物,为国为民,甘愿身犯众怒,可就真是瞎了眼!”

他居高临下,把许子春的脖颈一拐,捞进自己胸膛。

“我来告诉你,他为何如此!”

第93章

张峨眉醒得迟, 迷迷蒙蒙听见沙沙雨声。

八月的雨,时有时无。

她翻了几遍身,拥着被子推开窗, 雨丝夹落叶花瓣,院子里满地狼藉,金缕夜里进来拨过火, 烟雾萦绕,光线因而更加昏暗。

她眯着眼愣了半晌,才确定案头确实搁着一只鲸睛。

传说东海有种硕大的鱼, 叫做鲸鲵,其大如山,长五六里, 能活三百年。

虽是神物, 但世上一物降一物,居住在幽州东北的黑水靺鞨族神勇非常,竟能聚众捕获鲸鲵,曾向隋朝,又向唐朝的皇帝进贡鲸鲵的眼珠。

张峨眉在文人笔记里见过鲸睛的描述, 实物还是第一次,但她很确定。

那颗珠子比鸽子蛋小,通体月白莹润, 闪着细细粼光。

倘若坐在月下海边,掬它在手心,浮于波浪之上,那种光泽就没什么稀奇, 但在岸上,在房间里, 在阴雨天气,无需利用球面汇聚阳气就能发出微光,便很令人赞叹神妙了。

上用的东西,怎么就进了她的闺房?

细想倒也不难,内库就捏在她六叔张昌宗手上,番邦进贡的香料、羽毛、织品,宝石,她都有不少。

但鲸睛……

张峨眉略一沉吟,扬声叫玉壶,“我不在时,谁来过?”

团脸长腰的丫头疾步转过暖阁进来,顺手摘了穿衣镜前的罩子。

镜子里美人抱着膝盖,被子滑下去,肩头圆溜溜地露着。

“娘子当心受寒。”

玉壶抚去她肩上雨水,接过宫人递的热手巾把子捂了捂,伸手就要关窗。

张峨眉忙道,“别——”

玉壶在她脸上仔细看了看。

石淙回来就变了性子,往常多稳重的人,凭是在女皇、梁王妃跟前,还是府监、郡王跟前,八面玲珑一丝儿不乱。

如今就怪了,府监几次三番打发人接她进宫,有回还是圣意,竟都推了。

玉壶托着珠子在掌心给她细看,却见她鼻尖眼尾红通通的。

“这两个月娘子不在,平恩郡王常来,看看花啊树啊,帮手浇水,与奴婢们混个脸熟。娘子回京这几日,奴婢便算着他何时来,昨儿果然来了,巴巴儿送这个东西,说是宝贝,又与咱们院子‘听涛’的名号匹配,偏娘子从笠园回来,弹琴到夜里,奴婢就……”

“平恩是哪个?”

絮絮叨叨,张峨眉有些不耐烦,打断问。

“就是太子家大郎,那个,傻大个儿的。”

张峨眉眉头拧起来,看向鲸睛的眼神也有些厌恶。

玉壶不明所以。

“奴婢都问明白了,东西是高宗时渤海上贡的,那时赏了如今太子,他们家出京匆忙,没带走。这一向是府监体贴,把长安东宫收拾了一遍,排了几百口箱子送来神都,内中就有这个。”

她絮絮道。

“你们在石淙时,太子妃便带人收拾,一样样登记造册,分了稀罕有趣儿的给几位郡主、郡王,平恩郡王才得了这个,转手就送给您了。”

“原来是他!”

张峨眉倦的抬手拂开。

“主意怎么打到我头上了?五叔可看不上他,回头太孙出来,他再这么编故事献殷勤,什么渤海?什么东宫?太子妃听见,活活摆弄死他。”

说着往下拱拱身子,还要再睡。

她一翻身,那珠子滚进锦褥,玉壶翻半天捡出来,咦了声道。

“是谁这么糟蹋东西,好端端地,还穿了孔。”

张峨眉本来合上眼了,闻言倒是稀奇。

接过来对着光一瞧,真如她手镯上累累的珍珠、金珠,打了个对穿的孔。

玉壶笑道。

“就是可巧儿,串上金线,就够娘子挂上了,不然这东西辉光黯淡,当不得正经用处,还得寻个匣子装它。”

张峨眉拈着珠子,这才恍惚想起。

当初是逗弄过他一回,算算一年以前,他是长了志气还是长了本事,竟来这么一手。

嗤笑了声,仍旧丢给玉壶。

“我再躺会儿,你不用出去,拿这两个月的邸报一份份念给我听。”

又问,“金缕呢?”

“清早府监派人来问,料想娘子懒怠动弹,金缕就去了,娘子放心罢,这会子应当进了九州池,待府监腾出空儿,问两句话就回来了。”

张峨眉喋喋抱怨。

“太医没本事,拖拖拉拉十几日,连我都烦了。”

千头万绪在脑子里翻腾,太阳穴嗡嗡直响。

“先念邸报罢,再念凤阁、鸾台议事的誊本,六部几位要紧的堂官各自说了什么,还有朝会的记录。”

玉壶答应了,从书案上翻出奏疏的抄本,往前递了递。

“是有一桩稀罕事!有个叫苏安恒的无名之辈,自言精专《周礼》及《左氏春秋》,上了道大言不惭的奏折,妄议圣人与太子,颇惹人瞩目,弘文馆几个士子与他争论,前后上书,奴婢都打发人去秘书省抄回来了,不然先念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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