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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堂(123)

作者:青衣呀 阅读记录


张峨眉半闭着眼摆手。

“这个不必,他不要紧。”

玉壶便坐在床头细细念来。

张峨眉在半梦半醒间听着九州动向,先是邸报说东南水灾厉害,地官调粮赈灾,估摸总量能够,后几天凤阁侍郎魏元忠召集会议……

她忽地想起一事,打断了问。

“这几日凤阁还是魏侍郎主持么?相爷呢。”

玉壶道是,“相爷病了,说是那回马前淋雨,勾起旧症候,咳嗽不止。”

“当真?”

玉壶呃了声,倒也拿不准。

“盯梢的人是这样回报,然混不进相府内宅,也难说究竟,可是前儿中秋,圣人赏赐在京重臣,各家女眷进宫谢恩,狄夫人竟没露面儿。”

张峨眉头痛地厉害,把头闷在被子里,片刻方道。

“继续罢。”

凤阁闭门长达三个时辰,誊本却只有寥寥数语,记录魏元忠转述太孙指示,令不必等待圣人或相爷回话,速速放榜安抚流民,引导就地落籍,赈灾之事到此为止。

再下个月的邸报,便是扬州官员报称赈济粮五日便消耗殆尽,若非皇榜出的及时,险些引起民变。

她翻了个身,事急从权的主意未必是太孙的,亦可能是魏元忠自出机杼,但两人携手舌战群儒,说服了那群官油子,冒着被圣人事后责罚的风险,从速处置了险情。

不论哪种情况,都可见魏元忠能分清事由缓急,当机立断,亦敢承担责任,五叔说相爷荣休后,中枢唯以魏元忠为魁首,果然不错。

“还有张说呢?他冲撞了圣驾,如何处罚的?”

“咦,竟是不了了之,不过有这么一点后续。”

玉壶翻了翻手里记的小札,面露诧异。

“梁王领春官进言,说神都去三阳宫一百五十多里,圣人车马劳顿,朝野臣民心痛不安,应当兴建一处路程更近、功能齐全的新宫侍奉。”

“啊?”

张峨眉一把掀开被子,露出闷得红通通的鼻头,愕然睁大眼。

张说连三阳宫还嫌奢靡了,梁王竟要再建新宫?”

“是啊,三阳宫才住一回,竟就不要了。”

玉壶也是咋舌,算账给她听。

“这回是万安山的兴泰镇,别宫便以兴泰命名,位于伊阙向西五十里,比三阳宫近一半,据闻风景秀丽无匹,上山也容易,不似三阳宫要翻越轩辕关,所以圣人大加赞赏,叫梁王做建造预算,昨日朝会拿出来看,竟要十七万贯钱。”

张峨眉问,“那年修三阳宫花了多少?”

玉壶兼过几年控鹤度支,掌管张易之挥霍出去的巨款,于数目字最有把握,凝眸一瞬已朗朗出声。

“奴婢记得梁王先要了九万贯,后头又追加五万贯,为加的这笔,地官度支郎中在金殿摔了笏板,嚷嚷辞官,可是梁王巧舌如簧,到底还是要出来了。”

十七万贯……

张峨眉睡不着了,撑着身子坐起来。

檐下大铜缸里一朵朵红莲沐雨而开,莲叶上水珠似珍珠,滚来滚去。

她边看边琢磨。

就这么巧,修三阳宫时,梁王中饱私囊,在龙首原盖了座别庄,已是极尽辉煌,连花房的壁灯都用琉璃制作,太平公主府尚且不如,这回武崇训喜事当前,兴建郡主府的当口儿,又来个兴泰宫……

贪墨的木料、金器,显见得都要落在瑟瑟手上了。

巴结李显,他就这么上心?

玉壶道,“数字太大,说出来举座皆惊,人人摇头,譬如左拾遗卢藏用便坚决反对,苦口婆心,举了古今许多例子劝谏,连始皇帝的阿房宫都搬出来了,真真儿不知忌讳,可圣人不以为意,只令拆毁三阳宫,以其材料兴建兴泰宫。”

这下张峨眉真傻了眼。

史家论始皇帝灭六国,兴法家,削贵族,开创万古未有之局面,更是后世累累明君之先导,世上若无始皇帝,便绝无其后汉武帝、唐高祖等,然其残暴、奢靡,却令当时民众难以承受,以至有‘阿房、阿房,亡始皇’的谶语。

卢藏用以阿房宫比喻兴泰宫,已有死谏之意,可是圣人竟不为所动。

张峨眉和武崇训格格不入,但与武三思却很聊得来。

有回在武三思的外书房翻找书籍,不意碰上他趴在窗下拿细毫画祖宗像,两人由此开端,直讲到当年武士彟发迹,就是从蜀中贩运木材,为隋炀帝杨广修建如今的太初宫、当初的紫微宫。

她满以为武三思和张易之一样,不愿对人提起祖上窘迫,没想到武三思毫不避讳,说先人创业辛苦,长江边砍伐木头,垫着辊子,一步一步拉到洛阳,一根就发了大财。

“要没那笔巨款,祖父身世微贱,续弦如何高攀的上弘农杨氏?阿耶和大伯跟随祖父拉料,一根根存钱,杨氏不止是祖父的指望,亦是他们的指望。”

玉壶细声道,“拿旧材料建新宫,仿佛节俭之举,可照梁王附的细账来看,拆除再建的工费占大头,材料么,不过七万贯。”

“七万也不少啦,当年阿耶卖我,聘金才收十贯,人家还笑他贪心。”

玉壶惊讶,如今眉娘用的青雀头,一管便是十五贯。

“是娘子自家寻的相好,所以老郎君不舍得为难吗?”

第94章

“哈——”

张峨眉长笑出声, 玉壶和金缕一样,殿中省宫人出身,五岁便在宫廷。

虽是服侍人, 却比寻常官眷更不知人间疾苦,根本无法想象张峨眉如何孤身上路,走过漫漫数千里投奔张易之, 性情之坚韧,处世之戒备周全,超过被转卖过几轮的奴婢娼妓。

她有她谋生的一手, 平时锦衣玉食不用示人,却从未放下。

吓她道。

“拿你去卖,只值两贯。”

玉壶听出来玩笑, 默默想了想, 坚持,“人非货品,本就不该标价。”

张峨眉懒得与她细论这些应当不应当。

她阿耶苛待她,族亲近邻,谁不知道, 又有谁出面主持公道了?

到头来只有五叔、六叔并女皇疼惜她。

阿耶到如今骂她死在外头就好,不准回去。

“长江边的木头就比关中强?当年炀帝便是花冤枉钱,圣人如此, 也是天理循环。那时武家是块下脚料,上头有洛阳令,有户部,有累累亲贵, 指头缝子里抠出丁点,成就身家, 如今却可随意浪费,让别人发财。”

张峨眉想了想不信地追问,“这件事,张说没吭声?”

玉壶很确定。

“没有,几头衙门报来的信儿,就没提他的名字。”

张峨眉单手支颐,细想两遍,啧声感慨。

“相爷真是本事。”

“娘子是说相爷拦住了圣人责罚张说么?他虽孟浪,却占住了大义,圣人又不是昏君,不好认真如何。”

谁知张峨眉笑着摇头。

“不不,我是说,相爷竟劝得住张说再来送死。”

见她睡意已散,玉壶撩起金丝帐。

“别看这两日下雨,宋主簿推算的仙方儿,马上秋燥闷热,还得穿纱,去年的花样旧了,娘子懒怠进宫,府监令尚服局派了裁缝来,就在花厅量罢。”

张峨眉唇角一扯,懒怠动弹。

“我手里有钱,作甚么蹭五叔的份例?”

“年年皆是如此,六局做惯了的,娘子还怕被人指点?几位尚服、尚仪想巴结您,只怕巴结不上。就算从此没了府监,娘子难道不是圣人顾念的姑娘?”

提起女皇,张峨眉不好意思地笑了。

当初她的遭遇含泪说来,五叔拍案不提,就连女皇,高高在上又毫不相干的外人,也是气愤难当。

她那时还怕天子一怒斩杀了全族,跪在阶下簌簌发抖。

不想女皇气了半天,竟俯身问她,“想不想报仇?朕予你权柄。”

张峨眉面颊上还挂着泪,听见这大白话,一瞬喜极而颤,实在痛快,竟放肆大笑起来,片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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