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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金堂(193)

作者:青衣呀 阅读记录


“下官宋之问见过高阳郡王——”

疾步上前,将将停在武崇训跟前叉手拜见。

武崇训抬眼,意外见是张说跟在后头,也客气地作了个揖,笑道。

“既是庙里相遇,请二位郎官不必拘礼,只当朋友闲处罢。”

宋之问回应的很漂亮,昂首道。

“郡马肯做忘形之交,我等必不扭捏作态!”

一马当先掀起竹帘,大大方方向座中瑟瑟拜倒。

“下官宋之问见过安乐郡主,请郡主金安,下官愿郡主心悬万月,从雁塔而乘时,足驭千花,自龙宫而应运。”

瑟瑟一听便笑了。

这是武三思给女皇戴的高帽子,被他拿来用,一句话就恭维了夫妻俩,还真是机巧。

瞟了眼武崇训,果然面带鄙夷,很不以为然。

“我何德何能?”

瑟瑟脸上浮起一点笑意来,“与主簿相识于微时,这话折煞我。”

宋之问见她性情还如当初,可是身份早已今非昔比,自己却还不得着落,又是唏嘘,心下对张易之愈加愤恨,想了想回身指亭外。

“那是我的故友张道济,久在东宫任职,只无缘面见郡主。”

“见过的……”

瑟瑟隔帘向张说点头,“张郎官舍身救友的义举,我全看在眼里,那时很替二位捏一把汗。”

武崇训便请张说先走,他坚决不肯,于是武崇训掀帘进来,就在瑟瑟手边坐下,张说便与宋之问坐在下首。

四人各据一桌,摆了几样冷热小菜,水果干果,连酒杯亦有三种。

宋之问渺着眼神四下探看。

都说武崇训澹泊寡欲,果然临时草堂,亦布置得清雅,最妙是案角梅花,寥寥数枝,插在碧绿细竹筒里,筒壁上以刮刀刻出繁茂的大红芍药,两三点殷红可圈可点,仅以细墨线勾勒,便见神韵。

宋之问是好画之人,一望而知这是名家散手,潦草作业,就连梅花,亦是修整大株剪下的枝条,主干尚在瑟瑟身后。

他不敢直视,眼神压在低处。

月色入户而来,堆积在瑟瑟脚下,花簇蓬勃的影子投射,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灯火也来凑趣儿,随风摇曳,更显那芍药软软欲醉。

夜风习习,带着些微凉意吹起瑟瑟的帔子,她往肩上拢了拢,丹桂忙叫人搬两抬纸屏风,灯火稳下来。

宋之问美髯垂胸,不等人举杯,已主动提起。

“不知郡主想问什么?下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副急于投效的迫切,令武崇训微微蹙眉。

张说也觉得他太过谄媚,出声解围道。

“请郡主恕罪,方才在那边小酌了两杯,延清这会子正上头。”

“不妨——”

瑟瑟悠然向后,倚住大红妆花缎的软垫,曼声感叹。

“主簿这样人才,困在控鹤府实是糟践了。”

“下官但求弃暗投明!”

宋之问沉痛地喊了声,离座屈膝,“只怕不能为郡主所用。”

在任官员见了寻常宗室,不必行大礼,叉手作揖也就罢了。

他这一跪,张说与武崇训两个差点儿跳起来,丹桂等亦纷纷侧目,概因出了宫,离了圣人,还没见过人膝头这么软。

反是瑟瑟处之坦然,胳膊随随便便往武崇训手臂上一搭,含笑抚了抚他肩头的刺花,武崇训便知她又要玩些花巧,便自作主张,去端她面前冷酒。

“主簿多虑了,天生万物,皆有所用,好料子做衣裳……”

瑟瑟漫不经心地调侃。

“布匹烂纱,亦能剪碎了缝布包,踢毽子玩耍,何况人呐?”

宋之问脸色微变,讪讪退回座上。

瑟瑟便把武崇训才端走的酒拿回来,仰脖饮尽,翻杯拷问二人。

“这是京中带来的波斯三勒酒,怎么你们不喝?”

张说只当听不见,手指攥在银爵上把玩。

宋之问把酒灌进嘴里,才要说话,又被瑟瑟打断道。

“诶,主簿用错杯子了,杏蕊,你去替主簿掌着些。”

宋之问面上一窘,连道该死该死,面红耳赤道恼。

杏蕊只摇头。

“我们郡主喝酒规矩大,凭是谁,头一回都闹不明白。”

取了拳头大琉璃杯满上,双手奉给他。

“请宋郎官满饮此杯罢。”

“这——”

酒是冰过的,可宋之问接过来只觉烫手。

他方才用小盏,便是因为琉璃杯和银爵分量太大,抵受不住,可瑟瑟正饶有兴味地盯着他,分明不喝,便谈不下去。

他舔了舔唇,囫囵吞枣地一口饮尽。

杏蕊又捧银爵来,大惊小怪地夸他。

“呀!瞧不出主簿酒量惊人,今夜郡主可尽兴了。”

波斯三勒酒浓香醉人,宋之问就一杯的量,快饮两杯头便晕了,迷迷瞪瞪望向上首,武崇训正在轻轻摇头,似是笑他被人耍弄于鼓掌之上。

他一时万箭刺心,脱口道。

“郡主要问这庙里勾当?其实没什么大不了。”

瑟瑟自斟自饮正喝的高兴,闻言摇摇头,无所谓地笑了。

“哦?那今夜将好只来饮酒。”

翻来覆去,只是卖关子,宋之问堵得气血翻涌,忽听张说唤了声“延清”。

侧头望,红烛摇曳下,那人眸色清亮,态度从容,因这份洒然的风度,瞧着竟也有了几分英俊,不复往常黑不溜秋下里巴人的模样。

“我等寒门小姓,斗胆涉足棋局,便是拿身家性命做贵人手里赌注。”

张说开了这个头,礼貌地向上座夫妇欠身。

“求的是发达显贵,亦是长命百岁,家宅平安,所以延清就算有心投靠,亦是有所为,有所不为。”

武崇训点头,“这话很是。”

宋之问重整了整思路,正色道。

“说穿了也不稀奇,府监手里钱财尽有,脸面也有,唯独人手少些,控鹤府设在禁中,出入总以士子为主,可是出来办差,我们这些人抵不得大用。”

武崇训和瑟瑟听他这样说,不由地对望了一眼。

控鹤府职责含混,仿佛什么都不管,但深究,又多的是单许他们管的小节,譬如官寺弥勒像,以小见大,便能拿捏州府。再者圣人随口差遣,毫无约束,至今设员已有百来人,比六部、六局都多。

要说还不够,他到底想干什么?

纵然瑟瑟可以以势压人,逼他服软,但张说所言不错,宋之问生了一副奸猾的肠子,不见黄河不死心,想套他说出底细,便不必尽在脸面上为难。

瑟瑟不开腔,武崇训便来与他打太极。

“这道糟鹅掌极酥烂,张郎官尝尝?”

又向宋之问道。

“主簿有胆有谋,在中枢不显眼,倘若下到州府县衙,问旧案也好,征税纳粮也罢,都是一把好手。”

想起那时抄检魏王府,“说起来我还欠主簿一个人情。”

宋之问沉默了下,颔首道略尽绵力而已。

各人便吃酒菜。

张说健谈,一个人引领全场,东扯西拉,指着那鹅掌絮絮道糟制时果然得用好酒,又说肥鹅掌难得,要那鹅不爱走路才好,可若是关在笼子里光吃不动,也不成,总之动静相济,最难拿捏。

瑟瑟听来听去,本以为宋之问那句不抵大用只是引子,下头还有许多,却不想已是了结了,刚才那句就顿在风里,飘摇摇地落不了地。

再看宋之问,也不知是后悔露了那句,还是原本就只知道皮毛,只管闷头往腹内填塞,大口大嚼,终于被乳炊羊堵了满嘴,肥腻得直作呕。

他咳了半天,用力把着酒盏,那双阴郁的眼睛仍然机警,忽地抬头问。

“下官恍惚听说,郡马擅长突厥语?”

瑟瑟从未听过,“是么?”

武崇训也疑惑怎么问到这里,候着朝辞来耳边提了几个字,他便道。

“不是我自谦,擅长谈不上,譬如两个突厥人谈笑,我能听懂三成,但若要我与突厥人谈笑,只怕笑话挠不到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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