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羁鸟(47)
作者:十二山君 阅读记录
盛笳当然记得。
但她只是脸上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很久才回答道:“好像有点印象。”
孙主任见盛笳反应不冷不淡,对侄子道:“我之前跟你提过一句的,我有个学生跟你是同一届的毕业生。小盛现在是裴铎的妻子。”
“……真的?”
孔昇显然万分震惊,他语调变了,方才的客气不再,双目带着对盛笳难以掩饰的打量。
他丝毫未控制自己的表情,没有将方才的谄媚施舍给她半分。
盛笳敏锐,甚至从他不屑一顾的眼神中看出他此刻回忆起了许多曾经的事。
“天呐……”孔昇坐下来,“这我可真没想到。”他看向孙主任,摇摇头又笑道:“真是想不到,我记得当年你姐——”
盛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没有把话说完,看了一眼裴铎,“这世界可真小啊。”
盛笳垂下眸,喝了一口水。
孔昇有些不甘心,前倾着身子,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对我没什么记忆了?盛笳,我倒是把你记得很清楚。”
盛笳放下茶杯,抬起眸子,平静地看向对面,“高中毕业已经七八年了。”
孔昇对她这个答案很失望,耸了耸肩,对着裴铎又道:“裴学长,我也是朔城一中的毕业生,当年跟盛笳是同班同学,和盛语是同一个社团的,关系很好——盛语,您还有印象吧?”
“有。”
孔昇搓搓手,堆起笑意,“真巧啊,我们这个圈子说来也不大嘛,盛笳,去年高中同学聚会你没来,来的那些同学也没人说起你都已经结婚了,你也太低调了些。”
盛笳始终没有接话。
她很讨厌孔昇,从高中开始便是。
孔昇和桌上人唯一的联系就是盛笳。
他抓着这个突破口套近乎,“裴铎学长,那你们俩因为盛语所以高中就认识了?”
裴铎保持着沉默。
不知道是因为不想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只是不想回答他。
这两者有区别。
“我们高中互相不认识。”
盛笳回答道,余光感受到裴铎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哦,怪不得,不然如果盛语还在……”
孔昇说这话声音不大,最后还怪模怪样地笑了笑。
盛笳当做没有看见。
她的左眼皮跳了跳。
今天撒了许多的慌。
其中最大的一个是说自己对孔昇印象不深。
——怎么会印象不深?
盛笳牢牢记得,他当年,很喜欢自己的姐姐。
第36章 认识的定义
在盛笳的高中时代, 遇到过许多喜欢对女生评头论足的男同学。
孔昇就是其中之一。
这群男生从不挑剔自身如何,却对同龄的女同学近乎到了苛刻的地步。
他们当着任何一个女孩儿的面笑话对方微胖,小眼睛, 皮肤黑,跑步姿势难看……不在意人家是否会难堪,也不在乎自己的样貌实则更接近于天蓬元帅。
再小一点儿的时候, 有人告诉盛笳, 如果一个男生总爱欺负你, 那是喜欢你的表现。盛笳那时还愿意相信这样的鬼话,后来只会觉得, 哪怕这真的是喜欢, 这样的感情也叫人作呕。
这是她厌恶孔昇的开端。
高中开学第二个周, 她站在走廊边的窗户前, 听见孔昇大笑着指着一个女孩儿,“汪雪, 你都这么胖了, 还吃早饭?你摸摸你脸上的肉!”
汪雪涨红了脸, 拿着手里的早餐, 吃也不是, 扔也不是。一跺脚,作势就要打他。
孔昇喊得更起劲儿, 拽着身边的男生边跑变喊:“哎呦, 这一脚, 地震了地震了!”
盛笳很清楚,你表现得越是生气, 越会让孔昇这样的人觉得得意洋洋,她面无表情地将汪雪拉到自己身后。
她很想让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身躯, 但教养让她说不出口,只是翻了一个白眼。
孔昇看见了,掩饰着尴尬,“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有病吧?”
汪雪有了人撑腰,硬气了一些,“走开走开!”
孔昇低声咒骂,“女的真玩不起。”
*
晚餐后回家路上,在路口时,裴铎扭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盛笳。
“怎么见到老同学之后,话反而少了?”
盛笳回神,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来,“我跟他不熟,应该还不如我姐和他熟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散热器上拨弄,又道:“盛语的人缘儿很好。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说她有很多朋友。”
裴铎点了点头,“不过朋友不在于多少。”
盛笳好像没有听到他说话,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当年她去世,葬礼时,也来了很多旧友和同学。裴铎——”
她扭头,认真地看向他,“——你那时候在哪里呢?”
裴铎想了一下之后回答,“我当时在国外。”
“当时听到消息,你是什么感觉?”
“第一反应是不敢相信,毕竟高中毕业没有多久,第二反应是有点伤心吧,我们当时好像没有道过别。”
听到裴铎说到“伤心”二字时,盛笳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他本该就是个有血有肉的人,正常人都该为曾经相识的年轻生命的离去而感到难过。
更何况,他们之前本来就是朋友。
盛笳轻声追问,“那如果重新来一次,你会怎么跟她道别呢?”
裴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知道……当初我准备回燕城之前,她问我想不想去看电影,但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
裴铎没有听出来盛笳语气中的淡漠,因为她清楚原因。
可她没有从他的角度听过这个故事。
“因为你姐说只有我和她两个人去看电影。”
他回答,侧头看向她。
“那现在呢?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你知道她会在不久后意外死亡,你会答应她吗?”
裴铎没有太多犹豫,他笑了,“我不想和她单独看电影。”
答案很显然。
盛笳的心竟然有一丝复杂的刺痛。
原来其实他或多或少知道盛语的心思,但即使知道她最终的结局,也不愿骗她一回。
她一方面感到释然的开心,因为裴铎对于姐姐从未有过超越友谊的感情,另一方面也很心灰意冷,因为他对于自己不动心的人连半分施舍都没有。
——那么他对自己呢?
裴铎很少见盛笳这样固执地询问某个问题。
他问:“你想姐姐了吗?”
盛笳也笑了,“你是这样觉得的吗?”
裴铎又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每次提到盛语,你似乎都会变得有些不一样。”
“是么?”
盛笳喃喃低语。
原来在任何一位第三人看来,一对亲生姐妹,应该是这样的情感。
可她和盛语却从来不是。
盛笳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朋友是自己选择的,但家人不是。
当董韵常说她们姐妹是彼此一生最好的朋友时,盛笳的心里永远会给出否定的答案。
她不再回答这个问题,空洞地看向窗外。
车进入小区,驶入独立车库。
裴铎停好之后,没有熄火,忽然问:“听你妈之前提起过,当初盛语死的时候,只有你在她身边?”
“嗯。”
盛笳平静地回答,看着车前灯照亮了车库的铁门。
“当时我们在酒店的同一个房间里。那天醒来很久后,我才意识到躺在床上的盛语已经死了。事实上,我直到今天都没有准确地知道,我那个晚上究竟和一个死人待了多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