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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你说(101)
作者:傅祁多 阅读记录
孟大爷毫不客气,进了房间后直接往沙发上一倒,无视周誉越皱越深的眉头。
两兄弟挺长时间没见过面了。
上次见面,还是孟南君闲着没事儿干,想劝说孟聿峥同于家那位姑娘相亲,思来想去也觉得自己如今治不住这小子,于是特意请了他回家坐镇。
周誉去的时候便觉得离谱。
老子怕儿子,真是……
孟聿峥进屋后闷头就要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刚咬住烟尾巴,周誉眼疾手快,一把夺过,连带着整包烟都给扔进了垃圾桶里。
周誉冷睨着他:“作死。”
孟聿峥看着烟被人毫不顾惜地扔掉,也不气,只慢悠翘上二郎腿,往后一靠,语气意味深长:“那照片是你从我电脑偷了传过去的?”
这话问得莫名其妙,起初周誉还没反应过来,在脑中迅速转了一圈后,从孟聿峥那要怒不怒的神情中恍然一瞬想起,先前自己想动之以情,将归要从国外召回来时,的确是顺手干过这么一桩不太道德的事儿。
他没否认:“是我。”
“你有病?”
周誉抬头,轻淡反问:“谁有病?”
他有病。
孟聿峥咬牙,被怼得哑口无言。
谁知周誉却嫌不够,坐回椅子里,推了推眼镜,双手交握,嘴皮子跟淬了毒似的,闲闲缓缓,直戳他心窝子:“我是想着,人姑娘总得回来一趟,见你最后一面的。”
“……”
周誉戏谑地打量过来,孟聿峥反感,起身就走。
左一个心理学的哥哥,右一个心理学的前女友,两人翻来覆去,给他分析得透透彻彻。
没完没了。
出了住宅区,孟聿峥上车,将自己关在里面,好半晌没动。
这处僻静,下午时分晴天暖和,没什么人,只一阵风轻拂,吹得凤尾竹沙沙作响。
适合周誉这样沉静古板的性子。
烟瘾上来,他习惯性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想起那盒夭折在周誉家中垃圾桶的烟。
他靠进坐里,静凝着前方那一尾凤竹,片刻后,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过去,同那边简短问候两句后便挂断,接着启动汽车,开出了这片地带。
这会儿路况还算称心,堵了一小段,在他忍耐范围之内。
这些年身边大大小小的事情多,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他应接不暇,也多出许多毛病。
譬如这堵车。
京城早晚高峰期的堵车是真耽误事儿,有那功夫堵着,一桩生意早谈成了。
索性今儿心情不错,去见的这人也不算重要。
他闲了心,望向窗外。
周誉这时给他发了条微信,叮咚一声,他拿过扫了一眼,就简简单单一句话。
【少抽烟,别想自寻死路】
他这哥哥,把他一算一个准。
孟聿峥将手机扔回副驾,前方路况依然拥堵,队伍长长,迷人眼一般地延伸至尽头。
他瞧着瞧着,不经意便晃了个神。
那天她胜雪白皙的后耳脖颈就这么浮现在眼前。
几年不见,身段婀娜,更透了几分眩惑。
那张脸他也曾神魂颠倒日思夜想过。
最魔怔最难受的时候,从京城飞往墨尔本最近的一班机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便被订好,可到了末了,却不争气地想起那天墨尔本的画面,于是又忍着刀割的心疼,自以为硬气地退了回去。
随着舅舅奔赴墨尔本那天他也想过,两年时间,说长不长,可说短也不短,总不能指望人家姑娘真的耽误着青春一直这么等着他。
可饶是他做过最坏的打算,在心底里演练无数遍,却还是在看见她被那个外国男孩儿抱在怀里时,愣怔了很久。
那男孩儿说能给她绿卡,她能永远留在墨尔本。
永远留在,墨尔本。
原来当初在陵园外听见的那些,都是真的。
可就在这的前一分钟,他还自欺欺人一般筹谋着如何才能叫他家姑娘开心,然后心甘情愿地跟自己重归于好。
他计划了挺多,却在即将迈出脚步的前一秒全作了废。
好像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所有的妄念在冥冥之中化作万念俱灰。手脚顿歇,呼吸骤停,愿赌服输地享受心灰意冷的滋味。
张铭阳后来问过他,峥哥你后悔吗?
以往两人在一起时感情好,回回都没叫争吵嫌隙隔过夜,可就这么一次,他就倔了这么一次,便从此与她失之交臂。
到底是年轻,仗着余生漫长便目空一切,仿佛就连后悔的成本,也没有让人觉得有那样抽筋剥骨的疼痛。
可真的是这样么?
他当初分明痛到心碎。
前方路段通畅起来,孟聿峥发动汽车。
路上经过一处便利店,看到售烟处,下意识刹了一脚,手却在握住门把手的前一刻,无缘无故地收了回去。
算了。
他没出息地想,别到时候真被周誉说中,叫她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心脏又开始隐隐地疼,疼得还不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又无奈地叹出。
前面就是国贸地段,再往前一点,就是当初自己成功拿下国安单子的地方。
那是他整个事业迎来重生与重大变革的时刻。
他忆起那一天,京城内是飘过一场雪的。
那天是他憋闷许久难得的一次高兴,他喝醉了酒,站不稳,地上特别滑,一个趔趄就摔在了地上,整个人不自主往后仰去,后背着地,摔得结结实实,要不是路边积雪厚,怕早摔得头破血流。
金扬和老刘见他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慌慌张张的冲上来,却发现他丝毫不在意沾了一身的雪和污渍,只顾敞开了手臂,躺在那儿吃吃地笑。
金扬和老刘松了口气,老刘直骂他有病,这么大个人,路都走不稳。
天寒地冻,他却恍若未闻。
就是那一天,他从紧绷的繁忙中彻底放松下来,任由自己畅快地发泄。
他笑得特开心,可笑着笑着,却又不笑了。
他轻轻呵着气,眼眸凝着的,是漆黑却辽阔的天地,雪簌簌地从天而降,洒在他的肩头、脸上、睫间。
杳杳风雪里,他忽地想起,自己再次遇见她的那一年,也是这么一个下雪天。
华府宴主厅红枫映目,透过一重又一重的梅花高枝,父辈交谈之间,他抬头张望,见她伫立在远处,一身风骨,眼角眉梢都怯寒。
归要。
这个在深夜里被他无数次刻意压制的名字,那一刻突然就这么冒出他的脑海。
很奇怪,这些年他疯狂工作,像台不知停歇的机器,直到挺不住了才知道罢工休息休息,这样劳累,是从来都没想过她。
可那天不知为何,就这么出其不意地想起她来。
这姑娘可真心狠啊,说断就断,一点儿情分不讲,一点情面不留。
分手的时候将现实与真理一针见血地捅破在他面前,叫人无从辩驳,狼狈得落荒而逃。
他后来也问过自己许多次:孟聿峥你恨她么?
答案是恨的。
可你要是再问他:是恨更多,还是爱更多?
他想了想,觉得爱更多。
他怨过她,可怨到最后,又无可厚非地承认,她提出分手,是对的。
他在感情里就那死德行。
若是一日不分,便一日心慈手软有所顾忌。
而他也正是当年与她分手后,才是真的不再束手束脚,破釜沉舟,再没后顾之忧。
他既然舍不得,她便替他亲手斩断。
仔细算算,他这条路,也是她亲手将他扶上去的。
从高中到现在,她始终站在他即将歪斜的每一个拐点。
他闭上眼,雪碎花瓣如羽毛轻挠脸颊,如他的爱人昔日在睡梦中的温和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