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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11)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第二天晚上,我准备应邀赴约。走出家门前,我一边系着大衣纽扣,一边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爸妈说,“我要出去一趟。”
液晶电视里传来某家庭伦理剧的争执片段,母亲专心致志地夹开一枚核桃,果核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父亲摆弄着手机,听地方台的主持人报道着今日的时事新闻。
没有人给予我任何回应。
世界是喧闹的,我却像被单独屏蔽的狭小幽闭空间里。我的动作停滞在原地,心中涌上一股巨大的压抑感,它们扑面而来,攫取了赖以生存的氧气,我后退一步,忽然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呼吸。
就在这时,弟弟的房门打开了。
他端着马克杯走出卧室,好奇地看向倚靠着墙面的我,问道,“姐姐,你要出去吗?”
空气忽然重新开始流动,我又恢复了自由呼吸的能力,我对着他点点头,与此同时,坐在沙发上的爸妈都有了反应。
母ᴶˢᴳ亲一边端着种类丰富的坚果走向弟弟,一边从他手中夺走马克杯,推着他走回房间。“你多吃点坚果补充能量,要喝水我去给你倒,你别耽误了学习。”
父亲也放下手机扭头看向弟弟,和善慈爱地说,“晚上不要熬夜,你妈温了牛奶,一会儿喝了早点休息。”
弟弟被他们的关心弄得应接不暇,一个一个答应下两人的叮嘱,最后扒住门框稳住脚步,将询问的目光再次投在我的脸上。
他还在等我的答案。
我的鼻头忽然有一瞬间的发酸,然而仅仅是一瞬间,我调整好自己的心态,然后对着他弯弯眼角,“我和同学要去江边放烟花。”
爸妈的目光这才跟着弟弟一起转到我的身上。
弟弟睁大眼睛,说:“那你穿件厚外套,江边很冷。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说好。
防盗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留下一道沉重的声响,楼道里的感应灯随之骤然亮起,我的手抚摸上冰冷的楼梯扶手,刺骨凉意从顺着掌心纹路爬上小臂。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问过我要去哪里,和谁去,去做什么。
只有弟弟,是我在这个家里最后能感受到的一丝温情。
感应灯灭了,楼道重新陷入黑暗中,我的周身却铺满了新鲜的空气。
我到的比蒋叶和魏昀早。正月初一的夜晚,江边竟然还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行人。他们三三两两结伴同行,双手插在厚厚的羽绒服上衣口袋里,帽子围巾一应俱全,一团团呵出的白气瞬间消失在冷清的冬夜中。
这样的景象,却并不令人感到寂寥和孤独。
我在原地跺着脚转了两圈,一束车灯光便落在了我的身上。
“陈词!”魏昀先声夺人。
他的身后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蒋叶裹着我送他的那条围巾,同样带着笑容缓缓走向我。
他们带来了种类繁多的烟花,我兴奋地蹲在两人中间,一边往手心哈气,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蒋叶点燃了两支烟花棒。
从蒋叶手中接过它们的时候,我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蒋叶的手腕忽然轻微抖动了一下,然后他在我关切的目光里别开视线,声音微不可闻地说: “你的手好凉。”
我的鼻尖被冻的冰冷,闻言抽抽鼻子笑道:“出门的时候走的急,忘记戴手套了。”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默然地继续拆烟花包装盒子。
手中的烟花棒高高举起,我把它们横在头顶,眯起一只眼睛在夜空中随便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圆圈,营造出一片刹那流动的雪亮银河。
裸露在冷空气中的脖颈忽然感觉一暖,我低下头,看见胸前围着一圈灰黑色的毛绒围巾,蒋叶站在我身后,把它在我后颈上胡乱打了个结就逃也似的后退了半步,说先借给你戴戴。
我勾唇一笑,“不错不错,越来越有向暖男发展的潜质了。”
“什么啊。”蒋叶的声音幽幽传来,他双手插兜立于我的身侧,立交大桥上的明亮灯光投射在深冬的晚江水面,他的面孔也映着一层又一层波光粼粼的涟漪。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我可不是中央空调。”
我耸耸肩,半张脸掩埋在毛茸茸的温暖织物中,围巾上尚且留存着他的余温,我被包裹在那股熟悉的冷香中,流失体温的指尖也忽然开始回暖。
“陈词!蒋叶!你们两个在那站着干嘛?快来放烟花啊。”
魏昀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两个安静相对的空间,我应声站起,蹲久的小腿忽然一阵发麻。
其实那天,即使蒋叶没有伸手,我也不会跌倒。实际上,我已经勉强稳住了身形,但蒋叶仍旧飞快地向前一步环住了我的腰身。
反方向的力量让我站稳了脚跟,后背也不受控制地倚在了他的怀里。
在那个瞬间,我清晰的听到了烟花盛开的声音。
明明我们都身着厚重的冬衣,我仍然能感到从蒋叶身体上源源不断传来的热量。随着动作间带动的微风,他身上的淡淡冷香幽幽钻进我的鼻息。
我感到忽然有一片细小的鸡皮飞快地爬上脖颈处的皮肤,脸颊瞬间变得滚烫起来,赶紧从他的怀抱中挣脱,一边低下头佯装整理围巾,一边随口应付道:“最近缺乏锻炼了,看来上学还是有好处,至少每天早上还有晨跑…”
“嗯。”蒋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音节,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向着魏昀走去。
我敲了敲逐渐恢复知觉的小腿,抬眼看着蒋叶的背影愈来愈远,发现他的脊背弧度挺直到已经近乎僵硬。
视线随着蒋叶的身影落到蹲在江边的魏昀身上时,我忽然意识到,魏昀手中的烟花尚未点燃,刚才那束冲天而上盛开的璀璨花火,来自我被蒋叶无意间拥抱后空白一片的脑海。
10.供暖事故
后来,在我这漫长的一生中又拥抱过很多人。有些是男人,有些是女人,有些怀抱是温热的,有些则是滚烫的。只是再也没有一个人的拥抱,像蒋叶那样带给我如雷鸣震颤的心跳。
我将那一个短暂拥抱带来的悸动定义为自己与异性亲密接触太少造成的不适反应。
也许因为在潜意识里,我也是“先来后到”这一概念的尊崇者。如果这个年龄说爱太沉重,那就把它代替为喜欢。人是不能同时喜欢上两个人的,我无法接受这种背德感带给自己的痛苦。
但是那个时候的我尚且不明白,恰恰因为对蒋叶的动心,才证明了我与季和之间,并没有产生那种我误以为是爱的感情。
在诡异的逻辑自洽里度过了寒假剩下的日子,高三下学期如约而至。
开学第一天,恰逢宁城近十年来气温最低的冷空气来临。
教室里的供暖管道因冻裂破损,流出的水结成了冰凌,长短不齐的挂在墙上。班级里冷的如同冰窖,女同学们穿着春节购买的新衣,蜷在一起,哆哆嗦嗦地抱怨着检修不及时的工作人员。
我坐在窗边更是冷的不行,寒风呼啸着扑向玻璃,门窗被吹得瑟瑟作响。我感到自己一双腿仿佛插在冰桶里,单薄的毛线手套无法保暖,只能抱紧了怀里的水杯,妄想从它渐渐变冷的杯壁上汲取最后一点温暖。
后面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蒋叶戳了戳我的后背,一边将他裹在脖颈上的围巾递给我,一边对我说:“你的水凉了吧,正好我要去打水。”
我冷得说不出话,只能对着他点点头,用僵硬的手把围巾紧紧缠绕住大半张脸,毛绒绒的触感摩擦着下巴处的肌肤,带着他身上残存的温度。
我目送蒋叶离开教室,过了好一会儿,我的同桌袖着手走回座位,苦着一张脸对我说,“饮水间的人好多,走廊上都排起了长队。”
看来大家都想用热水当做抵御寒冷的最后手段,蒋叶注定要空手而归了。我搓了搓手,向掌心哈出一口气,然后将它们贴在自己冰凉的双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