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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10)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虽然我们都是平凡中的平凡人,然而更为平凡的那个,具备的平凡特质,却成了被遗ᴶˢᴳ弃的原罪。
有句话说得好,有得必有失。大概是因为对我的人生很少插手,在我某次于饭桌上试探性地提出自己高考志愿想填报 B 大时,我的父母也没有反对。
说到底,我的衣食住行,一切物质来源都是由他们提供,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毕竟我也没有太多的情感需求。
匮乏的精神不必非从某人身上得到,我可以从别处探求,比如书籍,比如朋友,比如对未来美好人生的展望。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一条路走到黑不是最优解。
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漫长冬天里,很快迎来了农历新年。
我的母亲做了一大桌丰盛可口的饭菜,精致的摆盘堪比星级酒店的排场,我坐在餐桌一角的位置上,脸上包裹着一层淡淡的笑意,听弟弟一年一度例行演讲辞旧迎新的祝福语。
父亲把他在工作上使用的那一套流程原样复制到我们的四口之家,好端端的新年却要做出年度总结大会的气势。他表彰自己的事业成就,表彰母亲的贤惠顾家,表彰弟弟的聪慧好学。大概是今天的心情不错,他在目光转向我的时候,难得留下一句轻飘飘的鼓励。
他说陈词,你今年也要高考了,好好努力吧。
我露出乖巧懂事的微笑轻轻点头,完成自己今日的出场戏份。
晚饭结束后,我回到房间,看见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冉冉升起,金色的焰火照亮了远处的深冬江水。
书桌上的手机一声接一声地响着,我捏着它走到窗边,冷凝的侧影和屏幕内容投在肘边冰凉的玻璃上。
微信群里,大家已经在江珊的鼓动下早早开始互相发送新年祝福的讯息。
恰在这时,蒋叶的一条微信跳了出来。
他发来一条语音,说,陈词,新年快乐。
他似乎喜欢连名带姓的称呼我的名字。
我情不自禁地勾起一个笑容,同样以语音方式回复了他。
讯息刚刚发送出去,我的房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把手按下,我的弟弟从门缝里探出半颗头,问我,姐姐,我可以进来吗?
如果说我在这个家里是一个面容模糊的影子,那么我的弟弟就是唯一能留意到我存在的亲人。
我们两个上一次单独对话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他有些拘谨地站在我的房间中央,身上不再有面对父母关心时从容淡定的气质,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像一个真实的、普通的十四岁少年。
“坐吧。”我收起手机,走到床边坐下。
他顺势坐在我的床脚上,两人之间拉开了半米距离。我的弟弟忽然人如其名的沉默着,他垂眸盯着自己脚上灰色的毛绒拖鞋,右手无意识地抠着左手。
我忍不住笑了,像蒋叶连名带姓称呼我一样,说出弟弟的名字。我说陈墨,你进来就是陪我发呆的吗?
他的双脚往回瑟缩了一下,然后鼓足勇气似的抬头看向我,说姐姐你真的决定好去 B 大了吗?
我不置可否,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说 B 大是很好,可是宁城的 K 大也不错,如果我能够留在故乡,未来四年的每个周末至少还能回家一次。他说霖华市太远了,将来除了法定节假日,恐怕很难再见到我的影子。
我的影子。
我的目光后撤,落在自己投落于平整豆绿色床单上的扭曲影子,然后轻声说,“可是我不想继续做这个家的影子。”
弟弟张了张嘴,嗫嚅了半天,最后干巴巴的挤出一句道歉。
他说对不起。
他替父母对我的忽略和冷落向我道歉,可他没有做任何对不起我的事情。我们的出生由不得自己选择,所以我不怨恨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嫉妒他夺走了父母对我的关爱和照顾。
我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微笑着说,“你就别管我这个半吊子的高考志愿了,专注自己,好好学习,我会一直为你加油的。”
弟弟突然红了眼眶,他说,“姐姐,我也要考 B 大,我会追随你的脚步。”
我却不认可他的想法。凭借他的优异成绩,明明可以考取较 B 大更好的高等学府。而且即使他自身意愿强烈,我们的父母也不会轻易同意他向下兼容。
但我不忍心直接点破他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能委婉地说:“等你四年后参加高考时,我也就大学毕业了。我们不会在校园里相聚,这么做也没什么意义。”
陈墨的眼中泪光闪闪,他说:“姐姐你别想骗我,我知道你一旦离开这个家就不会再轻易回来。”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东西应声碎裂的声音。不是无名的保护,而是一种透明的桎梏。弟弟的话突然触及到我内心深处一个隐秘的角落,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强烈渴望。如果说季和之前给予的建议为我指明了一条逃生之路的方向,那么今天,陈墨则是一针见血的戳破了我内心密不可宣的欲望。
我想要离开这个家,离开这座城市,逃到适合我的地方去。我不能被困于一隅之地,我要过自由充盈的一生。
9.晚江之拥
突兀的开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母亲站在卧室门口,视线扫过房间一圈,蜻蜓点水般略过我的面孔,最后停留在弟弟身上。
她说:“小墨,不要总是来打扰你姐姐,回自己的房间去学习。”
弟弟答应着起身,趁着母亲没注意,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的泪痕,然后看着我说:“那我走了,姐。”
我点点头,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母亲站在黑洞洞的门口,陈墨甫一离开,她就干脆利落地为我合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世界重新归于无声的静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开始有意控制我和陈墨的相处时间,他们不曾给予我些许陪伴,还要从弟弟那里剥削掉我仅剩的能感受到亲情的机会。
我抚平陈墨在床单上留下的褶皱,想起自己离开乡下的那一年,我刚刚过完 9 岁生日,怯生生地站在一年见不了两面的父母面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们于我而言是身上流着相同血液的陌生人,可弟弟不是。只有五岁的小屁孩,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见到我的第一面就扑进了我的怀里。
他用稚嫩的童音甜甜地叫我姐姐,他会牵着我的手向自己的小伙伴炫耀自己有个姐姐,说我的姐姐是不是长得很漂亮?他说姐姐你写的字真好看,他说姐姐这是我偷偷给你藏的糖果,不要让妈妈发现了。
陈墨不仅是我的弟弟,也是我的朋友。他代替了我童年分离的伙伴,代替了那对冷落我的父母,他让我在这座钢筋混凝土组成的大城市第一次有了归属感。
那个时候,我会在放学后牵着他的手一起回家,后来他长大了,我会去旁观他参加的各种竞赛,在观众席里为他加油喝彩,年复一年,从无缺席。
直到他考上重点初中的那一年,什么都变了。
我们仍旧互相关心彼此,却对对方的生活一无所知,日复一日的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最终却逐渐变得疏远。
手机忽然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震动,我如梦初醒,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回归现实。
是魏昀的消息。
第一条发送于 10 分钟前,他问我明晚有没有空去江边放烟花。
第二条则是我刚刚收到的消息,他说蒋叶也会来。
我想也没想,手指轻点屏幕,飞快地回复了好。
手机再次震动,魏昀说:现在是没有地位咯,还是搬出要蒋叶才能请的动你。
末尾,他又加上了一串哈哈哈。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虽然人们总说感情没有先来后到,但在我这里,至少它能按照重要程度排序分列。
蒋叶的名次一路绝尘遥遥领先,早已超越了魏昀和林小彬几个男生,即使没有江珊生日那天糟糕的告白事件,我与魏昀之间,也永远不会发展到和蒋叶如今的亲密无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