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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16)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bingo!答对了。”江珊拉开书包,掏出几个厚厚的笔记本放在我手里,“还有这些试卷和练习题,是今天的课后作业。”

我全部接过去,打趣她道:“整理的挺整齐啊,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江珊撇了撇嘴,说,“这是蒋叶给你整理的,看在他主动联系关心你的份上,我勉强同意你再给他一个机会。”

江珊离开后,我刚刚抱着笔记和作业跳回卧室,书桌上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

是蒋叶的消息。

关于那天在走廊上和邱莉的对话,我原本应该和你当面解释的,但是现在看来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不是我故意向你隐瞒高考志愿,实际上,那天偶然碰见邱莉,她问到我关于报考学校的想法,我却无法像面对你那样,说出自己没有目标的真实想法。

所以我随口敷衍她,我说我打算报考 D 大。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他给了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迟到的,但好在,还不算太晚的解释。

坦诚是一把锋利的双刃剑,利刃出鞘的同时,可能会割伤刀锋所指的对象,也可能会割伤自己握刀的掌心。但是我需要他的这种坦诚,我需要证明,自己在他心里与他人不同。

我们都是需要偏爱的人。

周二,蒋叶说沈修谈了个新女友,是与我们同班的孙悦。

周三,蒋叶说明天又要阶段小测,有点心烦。

周四,蒋叶说他打了一份食堂新上的宫保鸡丁,胡椒粉味道很重,有点咸。

周五,蒋叶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学校,我每次抬头前面都是空荡荡的,好不习惯。

收到他的信息时,我正在拆脚上的医用纱布,伤口表皮刚刚开始愈合,时不时还会渗出一点血水。

我回复他说,就这两天。

周一,我跛着脚重返校园。

爬上位于教学楼三层的教室花费了我好长时间。当我站在高三十四班的后门时,早自习的上课铃刚刚打了一遍。

听到我拖拖踏踏的脚步声,蒋叶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抬起眼皮,看见是我,尚且充满了朦胧睡意的脸上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你回来了。他对我说。

嗯。我对他笑着点点头,然后在刘孜阳起身让路的瞬间,注意到自己的课桌一角上,放着一杯学校食堂的早餐粥。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我心中忽然微微一动,接着转身看向后面的蒋叶,却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视线。

他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忽然转头,一时间怔住了,连收回目光也来不及,只好讷讷地说:那个粥,给你带的。

我当然知道粥是他给我带的。我好奇的是,他明明不知道我今天会返校,为什么会恰好替我捎带早餐。

没等蒋叶回答,一边的沈修已经笑嘻嘻地道破真相,他抢答道:从上周一开始到现在,蒋叶每天早上都会给你带一杯粥,不光如此,大课间还会照旧帮你打水…

蒋叶的耳朵腾得一下红了,他挪开视线,看向身侧的窗户玻璃,灰蒙蒙的天色倒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他说,我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顺手而已。

前言不搭后语。

沈修对着我揶揄地挑了挑眉,一副“我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我不语,把附赠的吸管“噗嗤”一声插进塑料杯中,然后对着蒋叶笑眯眯地说,谢啦。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环境,还有熟悉的人,这里所有的一切给予了我广袤无限的安定,抚平了一周以来压抑躁郁的心情。

我忽然发现,其实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没有那么多,进一步退一步,都不如维持现在既有的一切平衡。

人总是倾向于停留在一个自己熟悉的环境里,一个不会遭受风吹雨打的安全区。但是命运的齿轮一直在持之不懈的缓缓运转,它们看似运作的很慢,实际上却从未停止。滚滚红尘,推动着我们这些人不得不向前行走,把那些过去和现在都丢在身后。

人生更崭新的永远是明天。

高三数不清的各项考试和阶段测验接踵而至,而我终于在临近高考前夕的最后一次小测中,获得了超出 B 大历年录取分数线三十分的成绩。

14.触不可及

那一刻,我第一次体会到,自己在与那个看似飘渺梦幻、难以实现的梦想越走越近,却不知道,与此同时,自己在与一些人、一些事渐行渐远。

2016 年 6 月 8 号。

我人生中仅此一次的高考终于落下帷幕,做完最后一道试题搁笔的那一秒,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上百次练习的模拟考卷最大程度的调解了紧张的情绪,只是这一次,我的身边不再有季和的影子。

那一天的往事历历在目,时至今日还记忆犹新。我记得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抬头看见四角的蓝天冲破了规范方正的束缚,漂浮着大朵大朵柔软的浓积云,雪白的棉絮宛若街头小贩售卖的甜蜜棉花糖。

我对着天空伸出手,眯起一只眼睛,直面阳光的照射,旁若无人的想象着,自己真切地触及到了云端的温柔,和太阳的热烈。

松弛的、自由的。自 9 岁离开乡下奶奶家后,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空中流动的风的温度。

高考结束后,我立刻找了一份兼职,穿着廉ᴶˢᴳ价的红色围裙在烧烤店做服务生,上班时间从下午四点到凌晨两点,胸前有洗不掉的油迹污渍,晚饭是四五个人围在一起吃的大锅菜。

彼时江珊这个小富婆正和她亲爱的老妈在夏威夷度假,朋友圈里除了碧水蓝天椰林沙滩,就是水果披萨和生腌海鲜。她说至少家里不缺你吃穿用度,就算要体验生活,也大可不必找一份那么辛苦的工作。

我说我得先从经济独立做起。

7 月份,我收到了 B 大的录取通知书。

江珊如愿考上了帝都的大学,李婷则放弃了心心念念的天津 P 大,选择跟随赵一杰的脚步去了 D 大,庄盈盈没有被第一志愿的院校录取,转而选择南下前往六朝古都。

博尔赫斯说,人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而我亦在活着的人身上感受到,我们相聚又分离的过程,如同千万滴水珠融汇而成的泱泱蓝海,庆幸曾经合流,最终却难免背道而驰。

恰如,水消失在水中。无所察觉,毫无踪影,只在你回头凝望的那一刹那,方后知后觉体会到,原来有些人,有些事,早已离我们远去。

七月底的宁城酷暑难耐,高三十四班的同学聚会还是定在逸轩。包厢里坐满了人,墙壁上的挂式空凋发出嗡嗡的工作声。这一天,蒋叶告诉我,他准备复读一年。

我有些吃惊,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然后告诉他,如果这是你经过慎重考虑后做出的选择,那么我尊重并支持你的决定。

但是。

我话锋一转,难掩好奇地追问他,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作出这样的决定。毕竟从当时那个无所谓去向何方的高考志愿,再到今时今日决定埋头复读来年再战,他的心态转变堪比雨季波澜起伏的夏日江水。

蒋叶凝视着我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这天他穿着一件近似于墨黑的藏蓝色半袖,衬托得皮肤愈加的白,甚至连手臂和脖颈上淡蓝色的血管都在若隐若现。

“我…”他薄薄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恰在这时,江珊在包厢门口大声喊叫起我的名字。

陈词!过来拍照了!

我答应了一声,转头对着蒋叶说,我们一会再聊。

他点了点头,脸上忽然萦绕着一种温柔的、轻盈的光辉,宛如四月份宁城下过的那场飘飘洒洒的春雪,又或是冰山脚下溪流蜿蜒流动的潺潺水声。

他说好,我等你。

朋友们即将天各一方的感伤让江珊这个大大咧咧的女汉子难得红了眼眶,她用力地拥抱过我们每个人,甚至在林小彬的怀中忍不住抽泣着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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