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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15)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没有。”我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对他扯出一抹笑容,“谢谢你愿意为我做这些。”

习惯性地想伸手摸摸弟弟的额发,我忽然发现,他虽然低着头,却已经长得比我高出一大截了。

见我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他圆圆的眼睛露出不解和疑惑,问我怎么了。

我比划了一下自己和他之间的身高差,笑着说,“你还在上初中,就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以后需要踮着脚才能碰得到你的头了。”

弟弟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嘻嘻地对我说:“姐姐,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吗——你不需要踮脚,总有人会低头爱你。”

“臭小子。”我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拳。“快回房间吧,不然一会儿妈妈看到我们两个还在这里聊天,又会批评我们了。”

目视着陈墨轻快合上他的卧室门后,我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门框的光滑纹路,暗暗叹了口气。

刚才那点明显的落差感吊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现在却被弟弟的话稀释冲淡到只剩下薄薄一层。

他已经长得比我高很多了,快要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大人了。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尝试用自己的能力维护我,尽管收效甚微,但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中。

我在这个家里谨小慎微不被重视的生活着,而弟弟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自愿向我低头,他努力维持着我在这个家里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他想要保护我,我都知道。

但是我不想生活在他的保护下,我想要拥有自己保护自己的能力,以及挺起胸膛勇敢生活的自信和底气。

下午,一群探望的人挤进了我的家门,大概是因为知道我与父母不算亲近,想在他们面前为我留下一个好印象,江珊和庄盈盈都收起了大大咧咧的性子,学着李婷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小口小口地吃母亲切好的水果。

方若雪因为要上钢琴课抽不出身,所以特意给我打了个慰问电话。至于魏昀,虽然我并不十分在意他的去向,不过江珊主动提及他家里似乎出了什么事,所以没法过来看我。

剩下的林小彬与季和变成了全场唯二的男性同胞。

没过多久,在母亲一个劲对我使眼色的暗示下,我不得不把戏做全套,厚着脸皮提出希望让季和为弟弟解答几个问题的请求。季和微笑着答应了,这下,母亲的注意力全被转移到了弟弟那边,最后索性钻进了他的卧室,站在一边旁听季和讲解那些她根本听不懂的函数难题,再也无暇顾及我们这些人。

见到母亲的身影离去,江珊立刻驼下刚才挺直许久的脊背,松弛地靠在沙发上,嘴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叹息。

庄盈盈见状立刻照做,“哎哟,我终于体会到我姐姐相亲见家长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了。”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正在这时,江珊的视线转过来,目光灼灼地问我,“除了有事实在来不了的,大家可算都到齐了。就连季和都来了…”她朝着卧室努了努嘴,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蒋叶怎么没来?”

13.玻璃纸花

举起水杯的手忽而顿住,我注意到大家顺着江珊的目光齐齐投过来的视线,不由得缓缓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望着掌心中一湾澄澈透明的饮用水,我淡淡地说:“我没告诉他。”

“为什么?”庄盈盈一脸迷惑。

我并不感到口渴,却还是将水杯送到唇边,轻轻摇头说:“我还没想好。”

江珊明显知道我指的不仅仅是受伤请假的事。她认真地看着我,“陈词,我的看法是,那层窗户纸想要捅破是很简单的事,就算得不到自己期待的结果,也好过这样遥遥无期的空等。”

我连忙摆了摆手,哭笑不得地说,“我只是因为高考志愿的事有些生他的气,咱们不要把话题上升到恋爱告白的高度。”

“哼,陈词,你就嘴硬吧,现在不下定决心,迟早有你后悔的时候。”江珊插起一块火龙果丢进嘴里,用一副“我早就看透你”的表情说道:“感情这件事是不能拖的,拖延的越久越难拥有好结果。”

那个话题的最后,是林小彬随口提了一句,他说,“陈词,其实如果没有蒋叶,你考虑考虑季和,ᴶˢᴳ也是不错的选择。”

可惜人生不是游戏,我没有读档重来的机会。

这场慰问会以我单脚跳到家门口目送朋友们下楼而结束。临走前,我们约好,季和会整理好下周的课堂笔记,然后由江珊每晚放学后帮我送来。

“这段时间在家好好养伤,学习也不要懈怠啊。”季和站在人群中对我微笑,“上次你的测验成绩距离 B 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只有三分,要再接再厉。”

我扬起一个笑容,对着他点点头,一口应下:“放心吧,我会尽快回归校园生活的。”

楼梯上踢踢踏踏的脚步声逐渐淡去,随着单元楼门发出沉重的闭合声响,我的朋友们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而我不得不再次与外界隔绝,重新湮灭于漫长枯燥的压抑寂静中。

我已经记不得自己有多久没在家里整日整夜地停留了,好在还有弟弟在家,我的存在可以被缩略成最小化的图标,连一个可视窗口都没有。

周一上午,第四课刚结束没多久,估摸着时间是回宿舍后刚拿到手机,蒋叶就发来第了一条微信。

今天怎么没来学校上课?

紧接着是第二条。

江珊让我自己问你。

你生病了吗?肠胃炎复发还是感冒发烧?

我从标满密密麻麻注释的文言文中抬起头来,视线落在屏幕上“肠胃炎”三个字上,心里忽然就想要原谅他了。

没什么,就是不小心踩到碗盘碎片了,这几天不太方便去学校。

他敏锐地捕捉到不合理之处,追问我为什么会忽略掉地上跌落的碎片。

我没什么好隐瞒他的,又嫌一五一十的复述经过太麻烦,索性直接一条语音发过去,简单讲述了一下这场意外的大致内容。

不到 60 秒的语音条,他的回复却让我足足等了五分钟。

蒋叶也发来一条语音,他的声音是久违的略微沙哑。他说,陈词,你专心学习,不要想家里的事情,你现在最重要的目标就是在高考中取得一个好成绩,然后离开这座城市,去你想去的地方。

我由衷地笑了,又怕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显得太过突兀,放缓了语调回复他。我说那当然啦,我现在可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我说我现在不会考虑那些学习以外的事情,也不会为他们浪费仅剩的宝贵时间。

蒋叶说好,他说他虽然现在住校,但是也可以向班主任请假,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让我直接向他开口。

我笑着拒绝了,我说季和为我整理课堂笔记,江珊负责每晚替我送来课后作业,不需要麻烦更多人了。

他不再发送语音,转而回复了一个简简单单的“嗯”。

末了,他又加上一句话。

你不要哭。

我为他这句没头没尾的安慰怔住了,思考了一会儿,我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大概是把我刚刚压低声音的表现理解为受了委屈之后强忍泪意的哭腔。

他未免把我想的太脆弱了一点。想到这里,我的嘴角溢出一丝笑意,然而很快,我就意识到,自己确实很久没有因为父母的刻意忽略而哭泣过了。

我好像已经失去了因为亲情冷淡的心理落差而悲伤哭泣的能力。如果不会再为它轻易落泪,是否就意味着我已经在这方面长大了呢?

晚上,江珊如约而至。

为了不影响弟弟的学习和父母的休息,我早早倚在家门口等待她的到来。

江珊站在门口,对我说:“我就不进去了,把笔记和作业交给你就走,庄盈盈她们还在小区门口等着我呢。”

我点点头,了然一笑,“家庭小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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