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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词滥调(21)
作者:白禾 阅读记录
没有人回应我,我直起身子,发现她已经站在陈列面包的货架前,正在专心致志的挑选明天的早饭。
我抬脚正欲向她走去,耳边却突然传来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在便利店悠扬婉转的轻音乐中,这道转瞬即逝的声响几乎轻不可闻。
不远处的方块瓷砖上躺着一条银质的古巴手链,镶嵌满钻的链身正在闪闪发光。我折返回去把它捡起来,微凉的首饰颇具重量,开口处还有镌刻着品牌标识的小小银片,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左右看了一圈,只来得及捕捉到货架后面一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的影子一闪而过。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失主,我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把托着手链的掌心举到他面前,“同学ᴶˢᴳ,这是你掉的东西吗?”
卫衣男生转过身来,对上他视线的瞬间,我微微有些怔忪,“是你。”
面前的人,就是闫森。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转过一圈,而后才落到他的手链上。他勾起唇角笑了笑,说:“好巧,没想到你也是 B 大的学生。”
没想到他还记得我。我微微抬高了手,示意他接过手链,“确实很巧,你也来买东西吗?”
闫森的指尖从我的掌心滑过,留下一闪即逝的温热触感。他说:“算是吧,随便看看。”
我注视着他单手给自己戴上手链,随着金属搭扣轻轻“咔哒”一声,他抬起头对我说,“这条手链对我很重要,如果丢了可就糟糕了,还要多谢你送回来。”
“这有什么。”我无所谓地摆摆手,“找回来就好。”
我脚下调转方向,刚要找个理由跟他说再见,闫森却率先开口:“既然我们这么有缘,能三番两次遇到对方,又是同校同学,不如加个微信?”
听起来不是什么坏主意。于是我浅浅一笑,大大方方地说:“好啊。”
我拿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验证消息通过的瞬间,闫森的眼睛漾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他说,“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必须得请你吃饭。”还没等我开口婉拒,他却仿佛窥探到了我脑海里的想法,直截了当地说:“就算上次晚宴的事我们扯平了,但你总不能连续拒绝我两次吧?”
18.潘海利根
这一夜,我失眠了。
熄灯后的宿舍楼静悄悄的,只能偶尔听到走廊里传来他人起夜的轻悄脚步声。我平平整整地躺在单人床上,许久没有变换一下姿势,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思绪却漫无边际地飘到了宁城。
我知道答应闫森的邀约意味着什么,也知道踏出这一步,我与蒋叶之间的关系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蒋叶用自己的行动先一步框定了我与他的感情发展上限,而我只要不谈恋爱,就永远都会是他的退路。只要他肯回头,我们就还有机会。
但是…
捏着被角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我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但是我不想做他的退路。
我不想做任何人的退路,不想做权衡利弊后被选择的那一个答案,我要的从始至终都是毫无悬念的偏爱。
闫森将吃饭的地点定在市中心的一家西餐厅,窗外能看到初冬的汀州夜景,装修则是优雅静谧的暗色调。
在宁城生活了 19 年,我从来没有进过西餐厅,也没有学会使用刀叉的正确方式,更不知道牛排要点几分熟。于是我微笑着听完侍应生的推荐,然后坦然地说明自己对这些并不了解,将选择权交到了闫森手中。
东西很好吃,我却有些食不甘味。这顿饭结束的时候,闫森提议和我在附近的商场走走,我拒绝了。
我说时间已经不早了,还要赶在宿舍阿姨的门禁时间之前回学校。闫森也没有强求,他拿起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了一下嘴,然后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他的车就停在西餐厅门外,今天没有司机。闫森绅士客气地替我拉开副驾的车门,然后在我没有摸到安全带的时候,及时俯身过来帮助我。两个人的身体靠得近了,幽暗的内饰灯光下就忽然涌动起暧昧的氛围,车载音乐里播放着不知名的歌曲,他身上的雪松木质香调气息幽幽钻进鼻孔,我忽然愣住了。
他坐回去,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为什么这么看我?”
我迎上他的视线,有些急切地问:“你用的香水是什么牌子的?”
似乎是没想到我会抛出这个问题,闫森微微愣住片刻,转而失笑,“潘海利根的猎犬。你喜欢的话,下次见面,我送你一瓶。”
我当然没有接受他的好意,而是拿出手机在便签上迅速记录下香水的名字,然后在闫森好奇的目光里,不好意思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可能以为我在用拙劣的借口撩拨他,所以很是捧场地笑了笑,说:“是吗,看来我们对香水的喜好也很相似。”
片刻短暂上头的辛香调散去后,尾调残存的那点清冷的雪松味道也渐渐褪去。我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的举动太傻了——他身上的潘海利根没有带给我普鲁斯特效应普鲁斯特效应是指只要闻到曾经闻过的味道,就会开启当时的记忆。,我所沉浸的那股冷香,早已消弭在今夏的梧桐微风中。
和闫森的第三次单独约会后,他真的送了我一瓶潘海利根。而我毫无疑问的拒绝了他的礼物。
“无功不受禄。”我是那么笑着跟他说的。更何况,虽然我已经失去了对它的兴趣,却也知道这瓶香水的价格不菲。
“既然这样。”他点点头,收回包装精致的黑色礼盒,“等你成为我的女朋友时,应该就没理由拒绝了吧?”
我笑盈盈地看着他,“你这是在追求我吗?”
闫森的眼角眉梢透出志在必得的明艳神色,“当然,你有见过我和其他女生这么亲近吗?”
我偏头认真地想了想,如实回答他:“好像确实没见过。”
“那就请美丽的陈小姐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闫森注视着我的眼睛,“尽管我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但还是希望你不要考验我太久。”
彼时我们两个肩并肩在铺满金黄落叶的香樟大道上散步,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傍晚的粉色云霞迤逦多情。我想我大概是忘记蒋叶了,不然我怎么会坦然自若地回答闫森:“那么祝你,早日心愿达成。”
2016 年的 12 月 17 日,宁城下了初雪。
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这一天,蒋叶久违的更新了朋友圈。
在他的照片中,那是一场浅淡单薄的初雪,模糊了路灯的轮廓,飘飘洒洒的覆在葱郁挺立的松树上,天空竟然还是静谧幽深的蓝,路口处有明亮的店铺灯牌,虽然温度已经是零下,却让人无端感到一阵暖意。
我把照片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指尖放大又缩小,退出去再点进来,重复几遍之后,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特别可笑。最后,鬼使神差的,我对着这张照片点击了保存。
只是想家了,想念那座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想念那些熟悉的街头巷尾,苍蝇馆子和路边野摊,想念那些温情脉脉的烟火气,想念那个四季分明的城市年复一年不曾缺席的大雪。
我这样安慰自己,也给自己找了此举最合时宜的理由。可是我知道,我还是心有遗憾。
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晚,我竟然梦见了蒋叶。
我梦见我们还是高中时代的样子,和几个同班的朋友坐在烧烤店露天的餐桌边,夏季的傍晚天色刚刚擦黑,宽阔江水在大坝桥下发出清冽奔腾的水声。
画面一转,我和蒋叶就站在高大粗壮的榕树下,我心血来潮地爬上垒得高高的花坛,树根下是雨后松软潮润的泥土,我的脚下不小心打了个滑,蒋叶立刻神色紧张地向前迈了一大步,张开双臂想要接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