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现在，他正在勤勤恳恳替我挑走鸡丁中的胡萝卜，动作熟练，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妥。

“咳咳。”江珊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我抬起头，正好对上她揶揄的视线。“陈词，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你不需要再重复一遍。”我被她闹得一点脾气也没有。“不用羡慕我，你不是正聊着一个大三的学长吗？每天雷打不动地跑宿舍楼下给你送奶茶。”

“可是我对他没感觉哎。你说奇不奇怪，有些人天天在你眼前转悠，你却怎么也不会对他心动。有的人呢，可能好久都见不到一次，可偏偏就让你恋恋不忘。”

我眨巴眨巴眼睛，迟疑地问：“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江珊白了我一眼，很是无语：“我真是想不开才和你说这些，陈词，像你这种一遇上感情就变迟钝的木头脑袋，是不会理解我刚才说的话的……”

“我理解！”刚才一直默不作声的学弟突然开口，他肯定地点点头，视线飞快地从我这边扫过，然后落在江珊身上。“既然你是陈词学姐的朋友，那我也叫你学姐好了。学姐，我明白你说的话，事实上，现在的我，就正在经历你所描述的感情阶段。”

“看吧，这个世界上还是有明白人的。”江珊对他笑了笑。但我能看出来，她对学弟的少年心事根本不感兴趣，否则根本不需要等到对方说完，她早就追着话题把八卦进行到底了。

有朋友陪伴的日子过得飞快，一眨眼，江珊的霖华一周游就已走到了尾声。

大概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蒋叶竟然提出陪我一起送江珊去机场。

这可不像他的作风。

我的意思是，蒋叶本质上是个特别怕麻烦的人，他讨厌为自己不感兴趣的人和事浪费时间，尽管他总是无法拒绝别人提出的请求。

去机场的路上很顺利，和江珊告别也很顺利，不顺利的是返校的路程。

我和蒋叶并肩坐在地铁略显空荡的车厢里。这一周为了陪伴江珊，连日的奔波让我困乏不已，双臂一抱就打算进入梦乡。

可蒋叶却显然没打算让我闭眼小憩。

他说：“你觉得 XXX 怎么样？”

我没听清那人的名字，反问他：“谁？”

蒋叶很有耐心地重复一遍：“杨璨宇。就是经常和我走在一起的那个男生。”

哦。我后知后觉的在脑海里描摹出学弟的面容，皮肤没有蒋叶白，体型和蒋叶差不多，身高嘛……似乎比蒋叶略微矮了几公分，但那几乎是肉眼难以分辨的差距，可以忽略不计。

“长得还行。”我如实回答他。

蒋叶顿了顿，语气很是无奈：“我没问你这个。”

不是外表，难道是内在？我开始冥思苦想，最后不得不以失败告终：“我都没和他说过几句话。不过好像挺热情的？性格不错，嘴也很甜，是个开朗外向的人。”

得到了我的回答，提问者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微微转脸看向蒋叶。他的睫毛半垂不垂的搭在下眼睑上，下巴微微收紧了，在颌线落下一道灰色的阴影。

半响，我听到他轻轻地说：“既然你对他印象不错，你们两个要不要试一试？”

什么？

我怔愣地望着他平静的侧脸，他似乎有所察觉，慢慢抬头对上我的视线。

又来了，那潭死水一般沉寂的眼底，没有情绪，毫无波澜，任凭外界风吹雨打，它也无法泛起一痕细小的皱褶。

“璨宇向我提过，他对你很有好感，不过因为之前你有男朋友，所以他只能保持观望态度。”蒋叶的声音很轻，几乎被地下通道里呼啸的风声掩盖过去，但他吐露的一字一句，落在耳际，我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现在你恢复单身了，但他不好意思主动要你的联系方式，所以拜托我把你的微信推给他，但我想着，这种事，总要先过问你的意见才合适。”

“是吗？”我轻笑一声，嘴角微微勾起，勉强平复下内心翻涌的情绪，“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记得提前征询我的同意？”

“陈词，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眸光沉沉，“我总不能自作主张地替你做决定。如果你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我可以替你转达，毕竟我和璨宇朝夕相处，以后你和他见面的日子还多……”

“我确实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想法。”我打断蒋叶的话，似笑非笑地说：“但是你刚才也说了，我对他印象不错——长相帅气，性格又好，既然我和他现在都是单身，他又对我感兴趣，那么试着交往一下，也未尝不可。”

蒋叶的脸色微微一沉，但他仍然努力保持着镇定自若的神情，如果不仔细分辨，几乎听不出他语气里压抑低沉的成分：“陈词，我只是询问你愿不愿意和他加上微信，互相聊天熟悉一下彼此。你不要上升到立刻确定恋爱关系的高度，感情不是儿戏。”

一边将我推向别人的怀抱，一边站在道德高地上教育我的感情观。

我们两个之间，到底算什么？

我的脸色瞬间变冷，“感情这回事，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再说了，蒋叶，是你自己说的，要和我保持朋友间的正常距离。所以恋爱怎么谈，是我自己的事情。”ᴶˢᴳ

🔒33.撕裂缝合

人的心一旦撕开了一道缺口，便会有不计其数的东西残忍地涌进去。好的坏的、洁净的抑或肮脏的，透明的雨水和脚底的烂泥一视同仁，就这样赤裸裸地呼啸着闯进我的生活里。

那天蒋叶没有将我丢在返校的路上，却将我丢进了陌生人的世界里。

晚上，微信上弹出一条好友申请的通知，我花了一秒钟通过杨璨宇的添加请求，然后用三秒钟更改他的好友备注，最后和他单独见了三次面，才记住真正记住对方的脸。

杨璨宇的出现，让蒋叶从我的生活中渐渐隐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成为最长时间出现在我身边的异性存在。

蒋叶忽然从故事的参与者成为了旁观人，但他并没有就此在我的世界里销声匿迹，更多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着我，看着我和杨璨宇的互动，就像当年我刚刚认识他的时候。

我能敏锐地感受到每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也能轻而易举的分辨出其中有没有来源于蒋叶的目光，但大多数时候，我故意将它们忽略了过去。

我大概是在用这种方式折磨着蒋叶，也在折磨着我自己。

可是没有用。无论我怎么做，蒋叶都不为所动，普通的激将法在他这里不起作用，我永远激不起他的好胜心和竞争力。他似乎真的做到了把我当成他最好的朋友，眼睁睁地看着我和杨璨宇越走越近，而他却始终无动于衷。

我成为自导自演的跳梁小丑，笨拙地在他面前不断上演各式各样的俗套戏码，却发现自己用尽全力落下的拳头，最后只砸在一团轻飘飘的棉花上，无处着力。

至于杨璨宇，只能说，他确实人如其名。

他像一颗灿烂热烈的太阳，火热的炙烤着我，过分的热情，直进的性格，他的感情纯粹而直白，让人难以狠心拒绝。

如果说我一直暗恋着蒋叶，并且短暂的真心喜欢过闫森，那么我对于杨璨宇的感情，更近似一种对年下学弟的爱护。

于是在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意识到，这样不清不楚的拖着一个人是错误的。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把他卷进我对蒋叶的感情漩涡中。

于是我决定对杨璨宇说清楚。

那是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操场上有拨动吉他低声唱和的歌声，三三两两夜跑的人在塑胶跑道上摩擦出富有节奏感的脚步声。

我们坐在足球场的草坪一角，晚风习习，将一笼明亮的月光轻柔筛过，然后投落在我的长裙下摆。

对面的少年絮絮地讲述自己今天的所见所闻，说到兴奋之处，伴随着肢体上的一些小动作，眉眼也生动起来，笑容恣意如初春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