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和蒋叶截然不同的人。

“……所以我向蒋叶建议，他们今晚可以一起来……”我的视线越过杨璨宇头顶几根被风吹起的发丝，飘散到远处空荡寂静的观众席上。

“但是蒋叶拒绝了，他说不好来打扰我们……”杨璨宇笑得有些羞涩，他飞快地抬起眼皮，用略微上挑的眼角偷偷瞄我一眼。

我收回视线，漫不经心的点点头，实则根本没有深思他话里话外包含的意义。

“……说起来，蒋叶还是和我一起出的宿舍门，怎么到现在还没看见他……”

蒋叶，蒋叶，张口闭口都是蒋叶。

我在心底暗叹一声，盘算着他什么时候能结束这个话题，否则我提前打好的腹稿都快被忘的一干二净了。

“……所以，学姐，你愿意考虑一下吗？”他满面期待地注视着我，似乎在等待一个重要的答案。

考虑什么？我骤然回神，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刚刚没有听清，你能再重复一遍吗？”

微风轻拂，路灯和细叶榕的光影交错下，他的眼睛变得很亮，像某种天真烂漫的小狗。在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了远在宁城的弟弟。他就是经常用这种真诚的、湿漉漉的目光看着我，生怕失去我对他的爱。

在我愣神的空当，杨璨宇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了我，他的语气有小小的委屈，“学姐，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走神呢？”

我本来就对他心怀愧疚，于是下意识就想开口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他露出一个笑容，“我不介意再重复一遍：学姐，我喜欢你。请问你可以考虑一下做我的女朋友吗？”

片刻的震惊之后，我避开他的目光，即使余光中捕捉到他难以掩饰的失落，也只能狠下心拒绝：“璨宇，你听我说，其实在我心中，一直把你当做……”

话头在视线触及到某人时戛然而止。杨璨宇背后的方向，距离我们不过十米的距离，一盏路灯投影下，正在缓步走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是蒋叶。

但让我的心底一寸寸变冷的不是他，而是他身边一个身材娇小的陌生女生。

注意到我的目光，杨璨宇扭过头去，然后对我解释着：“是蒋叶和他未来的准女友。”

我皱了皱眉，“什么准女友？”

杨璨宇笑了，“刚才你走神了，所以没听到。那是我们舍友给他介绍的女生，想要撮合他们认识一下。蒋叶接受了，两个人还算聊得来。”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担心蒋叶对学姐你有意思，所以一直没敢表达自己的想法。直到加上学姐的微信后，他让我向他保证，自己能够好好照顾你。因为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的声音还在继续，后面的话，我却不想再听下去了。

十月底的霖华，按理说保持着最适宜的人体舒适温度，我却突然感觉冷的要命。

“那个……学姐，要不要叫他们过来一起坐一会儿？”自顾自地说完之后，杨璨宇小心的窥着我的神色，试探性地开口。

抱起双臂，我不动声色地看向远处两个徐步离去的背影，淡淡地说：“不用了。我们的话还没说完，他们在这里，不太合适。”

杨璨宇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如果他真的是小狗，此刻他肯定耷拉着一对毛绒绒的耳朵。“学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是不会放弃的……”

“不会放弃，是很难能可贵的特质。也只有很幸运的人，才能成为不被放弃的存在吧？”注视着黑夜中的一点虚无，我的声音很轻，细碎的词语刚刚念出口，就转瞬飘散在单薄的风中。

杨璨宇没有听清，他抬起头，好奇地问：“学姐，你说什么？”

我微微一笑，“我改变主意了，璨宇。”

“什……什么？”他似乎意识到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紧张而期待地注视着我的嘴唇。

“你会兑现向蒋叶许下的承诺，好好照顾我的吧？”错了就错了吧，反正我们之间也不差这一次错误和分离了。

“当然！”他语无伦次起来，“我会像蒋叶一样……不对，我会比他对你更好！”

“那么从今以后，就不要叫我学姐了。”那就索性一错再错。

他的脸好像红了，又好像没有。他靠过来，很近很近地贴近我的身体，裸露的皮肤散发着略微滚烫的温度。

少年的脸慢慢在我面前放大，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然后一个轻轻的吻适时落下。

他呢喃着我的名字。“陈词，陈词。”

我忽然庆幸我们坐在一片可以被称之为绝对黑暗的角落中。因为这样，吻我的人就不会知晓，那一刻的我，心里正在因另一个人而流眼泪。

亲爱的朋友，最好的朋友，如果我们不能成为彼此身边最最亲密的那个人，那么就一起看着对方拥有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这不是故事的开始，自然也不会是故事的结束。

在我名正言顺的成为他人的女友后，蒋叶作为我和杨璨宇共同的朋友，在我生活中的出场率再次居高不下。

他似乎重新找回了自己的位置，兢兢业业的扮演着朋友的角色，甚至可以坦然自若、心安理得的出现在我们约会的每一个场合。

可他不知道，这种行为会对我造成多大的困扰。

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否曾有人带给你这种感觉——有的人，他只要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就天生能比其他人更吸引你的目光。他好像会在人群里发光发亮，周身环绕着一圈柔光，牵引着你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根本挪不开视线。

你总是会格外留意他，而他总是你毫无缘由偏爱的那一个。

蒋叶于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

大概是因为多年来的习惯使然，有时候，我们几个人同桌吃饭，我总会在倾听他低声谈论什么话题时，无意忽略掉杨璨宇落在我耳边的话。

组团打游戏的时候，我惯常使用辅助蒋叶的角色，为了救下残血的射手死在对方的防御塔下，或者驾驶模拟车辆跨越毒圈去救他操控的小人，再将背包里的急救包和枪支弹药分给他一半。因为太过ᴶˢᴳ全神贯注，以至于常常听不清杨璨宇在听筒里的发言。

这样的事情太多太多，多到深陷感情沼泽如我，也渐渐感到了不安和失措。

我或许应该躲开他，但我真的很难做到。人怎么能甩掉自己的影子呢？

我承认，一开始答应杨璨宇的追求，有我赌气的成分在。但是既然蒋叶迟早也会拥有自己的感情，我似乎也不得不尝试使用一些手段，割离我们这段并不健康的关系。

🔒34.黑白照片

我开始试着回避每一个有可能与蒋叶相遇的场合，将自己的时间分给学习、分给兼职、分给男友和朋友、分给傍晚的云霞和昏昧的午夜梦回。

可蒋叶仍然无处不在。经常去的东食堂、图书馆的自习室、操场上视野最好的观众席，到处都是他留下的影子。

真奇怪，我越是努力把他推开，他就越像一根深深扎在心底的刺，稍有不慎拨弄到，就会引起大片大片疼痛的颤栗。

更何况，杨璨宇整天把蒋叶的名字挂在嘴上。

在恋爱与失恋的反复循环中，我的 2017 年就这样结束了。

1 月份，霖华难得的下了场冬雨。

我已经很久没见到蒋叶了。

他大概是多少察觉到了我对他的冷淡，所以渐渐减少了联系我的频率。更多时候，我们只聊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中心主旨围绕着杨璨宇展开——他是我和蒋叶之间唯一有交集的存在，尽管我们明明生活在同一所学校的天空下。

那天下午我没有课，本来打算窝在宿舍里读完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迄今为止，我已经忘记了那本书的名字，只记得它陈旧的橙色封皮褪成一种雾蒙蒙的灰，翻动书页时，能隐约闻到那种雨后潮湿腐朽的木头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