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发生的事，让我的心里有一股无名的恼火和怨恨，却分不清到底是更恼怒自己，还是更恼怒蒋叶，于是干脆利落地划清了两人之间的楚河汉界。

而蒋叶也没有给我对这个决定反悔的机会无声对视中，有说不明道不明的情绪从他的眼底一闪而过。蒋叶很快回复了平素沉静寡言的模样，他从善如流地同意了我的提议：“嗯，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这场命运蓄谋已久的闹剧便在今日如摧枯拉朽之势迅疾猛烈的结束了。有人说，恋人之间须得保持一定成分的神秘，两个人太过了解彼此反而会失去了对对方的新鲜感。但我认为新鲜和好奇反而是其次，人都会有过去，有些流光溢彩，有些晦暗阴霾，但无论过往什么性质，只要你的过去对方没有来得及参与，就永远有可能成为两人产生龃龉和裂隙的矛盾原因。

经历过美好灿烂的恋情会被质疑，感受过痛苦的深渊亦有可能被误解。可人生就是不断前进、不断经历的过程，我们永远无法否认自己的过去。但你既要做到与自己的过去和解，还试图期待此生有幸遇到一个愿意理解、包容自己过去的人，这本身就是一种堪比中彩票的概率性极低的事件。

我和璨宇的恋情就失败在他太过了解我的过去。尽管我已经多次努力把这段感情掰回正轨，然而迟到太久的弥补已经是徒劳。我从来不会挽回已经走掉的人，毕竟说到底，在这段感情里我对他造成的伤害无可辩驳。

除了当事者三人，没有人知道我和璨宇分手的原因。

蒋叶脸上的红肿和淤青消退后，我身上的伤口也在逐一结痂痊愈，到最后脱落得干干净净，一点疤痕也没留下。而璨宇也早已调换了宿舍，搬离了和蒋叶共同生活的空间。

我大概是怨恨过蒋叶的，那天他在璨宇面前亲口承认了自己业已结束的爱恋，我却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心情。也许是过去失望的次数太多，所以不想让自己再次抱有希望。也有可能仅仅是因为，我厌倦了和他这样不清不楚的纠缠下去。

我与蒋叶似乎总是生活在两个有时差的国度，在我为他深深着迷的时候，他以冷漠和矜持推拒我的接近，而在我准备抽身离去的时候，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交出一些我在他心中与众不同的证据，以此挽留我的离开。

这次也是如此。在我已经付出了极大的努力和他撇清关系后，在我习惯了璨宇的存在时，在我尝试将另一个人容纳进自己的生活中时，我内心冰封的冻层因璨宇的灼热和炙烤而融化，甚至将那颗最真挚热烈的太阳拖累的熄灭了光芒……可在我经历了这么多之后，蒋叶却选择荒唐的暴露了那些自己都无法掌控拿捏的情愫。

他曾经毁了我的一切，而我已决定不再去爱他。

十月份就在这样忙乱的混沌中结束了。很快，蒋叶告诉我，他交了个女朋友，但对方并不是对他明显有意的张菁菁，而是一个音乐系的大二学生。

他的现任女朋友我见过几次，长得很漂亮，性格外向又健谈，同性和异性朋友都很多，可以说和蒋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问蒋叶拒绝张菁菁的原因是什么，他说自己无法接受对方明显的爱意。他说张菁菁是个好女孩，单纯善良，一片真心，但恰恰因为如此，他给予不了对方想要的爱情。

他说，陈词，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是一个擅长对他人的付出和爱意做出恰当且对等回应的人，我不忍心伤害她。

我说你不需要把自己划入冷漠无情的阵营。即使现在没有，迟早也会遇到一个让你挣脱藩篱全力以赴的女孩子。

蒋叶摇了摇头。他说不会了。

我不欲与他争辩，而是话锋一转，问他：既然如此，为什么非要选择现在谈恋爱。

蒋叶笑了，他半真半假地告诉我：你不知道吗？我害怕孤独啊。我的身边需要有人陪伴。

我沉默着拍掉手上的瓜子皮，端起面前的酒杯晃动一下，半个模糊的影子落在杯中，像我们此刻坐在小酒馆昏暗灯光下面目浑浊的脸孔。

我知道的，我怎么不知道呢。

我知道他根本不懂爱。谁靠近他，他就爱谁。当年的邱莉是这样，后来的蔡丹彤是这样，现在的新女友大概也是如此。

我也知道，他是为了避嫌，为了让我和他的关系不被他人所诟病和猜测，为了让我们两个真正成为他人眼里无可指摘的朋友。

就如同现在，我们两个心平气和地坐在 B 大附近的简陋小酒馆中，墙壁上贴着好莱坞黄金时代的电影海报，高脚凳上驻唱的歌手面容英俊。而我和蒋叶陷在各自的沙发里，坦然地将自己的感情摊开在桌面上，任由对方检阅评析。

一对曾经互生好感的男女之间，如今却没有什么不能触及的话题禁区，这很奇怪，但事实如此——我们用心经营着自己的社交圈子，甚至拥有了几个共同的朋友，蒋叶会约出他的女朋友和我一起吃饭上网，我则带着明显对自己展示出好感的追求者和他们一起去玩密室冒险。

我们是不怀私心的朋友，可以心领神会地向异性推送对方的微信名片，无怨无悔地做替对方处理情侣危机的和事佬，为对方的感情把关，设身处地、尽心尽力的出主意。我们依旧关心对方，但我们已经学会怎么从容不迫地掌控这段友情的导向和力度，不至于让对方的感情再度走入绝境。

我为此心存庆幸，甚至感怀感激——如果许多事已经无法挽回和弥补，那么在共同经历过那些曲折波澜的往事后，我和蒋叶还能以这种形式留在对方身边，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是我和蒋叶认识的第四个年头，我们度过了许多 2015 年的我从未设想过的事情。

🔒46.一点点爱

江珊说我和蒋叶总是能出人意料，我们一次又一次不按套路出牌的错过彼此，以至于在双方关系之间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窗户纸时，也没有人肯鼓起勇气戳破自己的心意。

“我不明白。”江珊幽幽地叹了口气，“经历过这么多之后，你们竟然能继续做朋友。”

“恰恰就是因为共同经历了太多，所以才只能做朋友。”我笑了笑，“一张白纸已经被不同的人涂满了颜色，我们怎么能做到轻易忽视那些痕迹，又该从哪捕捉到一点空隙艰难下笔呢？”

“陈词，”江珊顿了顿，斟酌着提醒我：“做出这个决定，希望你不会后悔。”

“当然。”我说，“我早就后悔过了。”和璨宇发生争执的那一天，蒋叶说过自己无法精确选定希望时光倒流的瞬间，我理解他，并对此感同身受。

我们之间已经找不到逆转时间的公式了，那么就索性这样走下去吧。不设期限，没有规划，如果抓得太紧的东西注定会从指间流失，那就姑且好整以暇地等待。我倒要看看，多少次于岔路口狼狈分离后又再次殊途同归的我们，到最后会被命运的作弄如何判定结果。

冬天来临的悄无声息，2019 也如约而至。

元旦晚会上，蒋叶从后门偷偷溜进了我的教室。

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在我为他预留的空位上坐下，台上的班长正在报节目，蒋叶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热气腾腾的烤地瓜，又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杯珍珠奶茶推给我。

程娜在我的左手边咔哧咔哧地吃薯片，甚至没注意到我的身边多了个人。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把吸管扎进奶茶里，好奇地打量他一眼，“艺术院的教学楼今晚没有纪律部检查，怎么不去找你女朋友，跑到大三教室来了？”

“没有事就不能来找你了吗？”蒋叶开始给地瓜剥皮，甜腻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

看着他像耍杂技一样把滚烫的地瓜在两只手里换来换去，我慢条斯理地拉长声音：“哦，那我继续看节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