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中，我瞥到蒋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过两分钟，一个黄澄澄的烤地瓜递到我面前，蒋叶闷声闷气地说：“她和我分手了？”

“什么？”我瞬间坐直了身体，ᴶˢᴳ忙不迭地从他手中接过烤地瓜放在一边，“我就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否则你不会突然一声不吭地跑过来……分手的原因是什么？”

蒋叶开始埋头给第二个地瓜剥皮。

“分手吧，我对你没感觉了，我现在喜欢上了别人。”蒋叶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向我，“这是她的原话。”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就这样？”

蒋叶颔首，“就这样。”

我不由失笑，“这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对方竟然连两句委婉漂亮的场面话都懒得说，干脆开门见山地向蒋叶下达通知。

蒋叶觑了一眼我的脸色，语气平淡：“无所谓了。我和她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

接过我递过去的湿巾，蒋叶把手指擦拭干净，然后蓦然抬眼望过来，“你怎么这么看我？”

“没什么。”敛下心头的情绪，我摇了摇头：“只是好奇，如果你不喜欢她，为什么当时要同意和她在一起？”

“这个么。”蒋叶认真地想了想，语气不太确定：“大概在某个瞬间，她身上有一个能够打动我的地方吧。然而在那个瞬间过去之后，我发现那刹那的悸动只是自己刻意美化的情节。”

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一顿，然后注视着我忽而一笑，“不用担心我会受伤，感情本身就充满变数，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我对此早有准备。”

台上的节目表演到了尾声，班长在征求了大家的意见后播放了一部喜剧风格的电影充当元旦晚会的压轴戏。

暗灭的教室只剩下投影布还在发光，视觉被剥夺了大半后，其他感知就会变得更加敏锐，包括蒋叶此时刻意压低的声线，和他幅度轻微向我身体靠近的姿势。

“不说我了。你的感情进展的怎么样了？”

我一边注视着投影布上故作夸张的男女主人公进行毫无笑点的对话，一边微微转脸回答蒋叶：“都是追求两天就转换目标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人们常说真心难得，可现在蓬勃发展的快餐式爱情，恨不得和你聊个天就确定关系，见一面就私定终生。牵手、拥抱变得毫无价值，亲吻、上床才是男人的真实目的。等到厌倦了熟悉的身体，褪去热恋初期温柔的假面，愈来愈多的矛盾暴露而又懒得解决时，就会将目光打量到其他新鲜有趣的面孔上。然后反复恶性循环。

可我一方面排斥着这样的感情，一方面又似乎只能接受这样的感情。从闫森到璨宇，我尝试过去爱，也尝试过被爱，最后却都以失败告终。

也许投入了太多是导致一段关系倾斜失衡容易被感情左右的直接原因，那么也许平平淡淡才是真，这一次，我想选择一个差不多的人，我只有一点点喜欢他就够了，他也只有一点点喜欢我就够了。我们不要再为彼此付出太多，也不要去感受跌宕起伏的爱恨周折，就像上个世纪那些洞房前从未见面的包办婚姻夫妻，照样能在百年后化成两培黄土相邻。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对蒋叶说的。

他对我的看法不置可否。说到底，我们不过都是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在人生道路上前进摸索的人，我不认同他的观点，他也未必赞成我的态度，但那都不重要了，因为我们知道，无论外界的天气怎样变化，风霜雨雪如何淋在我们的皮肤上，我们都会是那个手持登山杖陪伴对方一起在雪路中艰难前行的人。

如此而已，就已足够。

大三下学期，我和蒋叶双双告别单身。

其实到了现在这个年龄，谈恋爱已经不是什么有价值的谈资，尤其是对我们而言，初恋早已是春天河堤漫空纷飞的柳絮，那些悸动、脸红、心跳加快、不知所云等紧张羞涩的反应和情绪，早已被暗示、拿捏、肢体接触和从容不迫所替代。恋爱谈得次数越多，人就越熟练圆滑，游刃有余地掌控一段感情的同时，我们也难免像大多数人一样失去了对爱情最初的尊重和敬畏。

蒋叶的第三任女友是个性格长相都平平无奇的女孩子，话也不多，和当年的蔡丹彤有些像。比起蒋叶那个外向热情的前任，他的现任和我之间产生的交集更少了，反而是我的现任和蒋叶会偶尔遇到——上大学后，蒋叶开始打篮球，而我的现任男友冯路则是篮球社的成员之一。

说起我们认识的原因，其实有些魔幻。去年的社团招新活动时，我和程娜曾经在篮球社摊位前和郑元柯偶然相遇，在那时，我的现任冯路就注意到了我的存在。他知道我篮球社的薛越泽是同班同学，于是特意向对方打探了我的消息。

不过那个时候我还在和璨宇谈恋爱，冯路只能作罢。没过多久，他交往了一个女朋友，直到后来他和对方分手后，又听说我恢复单身的消息，这才向薛越泽要来了我的联系方式。

正如我所说，有了之前璨宇的前车之鉴，我和蒋叶不想再重蹈覆辙，于是学会了如何成为能让对方的恋爱对象放心的存在。

其实说到底，我对蒋叶的感情早已不是当年的感情了，而蒋叶也未必能把他贫瘠的爱情分给我一部分，我们之所以能像现如今这样相处，是因为双方都已经心无绮念。

蒋叶的女朋友是个性格温和的女孩子，我对她没有任何负面看法，也无法和她产生什么共同话题。至于蒋叶和冯路，据我所知，两人除了会在篮球场上一起挥洒热汗，平时也没有多余的交流。

他们没有成为朋友，我和蒋叶的新女友亦然。以至于某天蒋叶告诉我，他和对方分手后，我才恍然发现，自己连那个女生的名字都没记住。

这次分手的原因当然不能再把过错推到女方身上，因为蒋叶自己承认，他的三分钟热度过去了。或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从未给过对方一点热度。

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坐在篮球场的角落里。地面在五月阳光的烤灼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跑动的脚步带动起薄薄的烟尘。

冯路还在和其他人反复练习扣篮，我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刚刚下场的蒋叶，他撩起短袖下摆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然后接过透明的瓶装水拧开。

“没有任何缘由就跟人家分手，你也不怕惹得女孩子伤心。”我一边数落他，一边替还在篮球场上驰骋的冯路拧开矿泉水瓶盖。

“我也很无奈啊。”蒋叶的语气听不出一点抱歉，“有人喜欢我，我就试着和她在一起，可我们一直培养不出感情，不就只能分手吗？”

我坐在地上抬脸仰视蒋叶，他似乎很热，但是顾忌到冯路的存在，没有钻到伞下乘凉。“是你对她没法培养出感情，还是她没法对你产生感情？”

“这有什么区别吗？”蒋叶眯起眼睛，他笑了笑，“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我摇摇头。“不一样。如果是后者，你们算是和平分手，可如果是前者，那么你注定会伤害对方。”

🔒47.立场碰撞

听见我说的话，蒋叶目光微沉。“陈词，你在怪我吗？”

我讨厌他俯视我的样子，于是撑着伞站起来，尽量缩小与他高度相差的距离，“怎么会。我和你的前女友非亲非故，我甚至连她的名字都没记住。”

手指转动一下伞柄，我还是没能忍住，将心中的话脱口而出：“蒋叶，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对待感情很随便的人。”这话说得可能有些重了，但这些年来我冷眼旁观，从未在蒋叶的任何一段感情中见到稳定和投入。

蒋叶短促地笑了一声，“如果是方若雪在我面前说这种话，我可能会听得进去。但是你，陈词，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教训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