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左手边是冬天冰冷的墙壁和一扇静谧的窗，而右手边，除了我的同桌，和一条狭窄的半米过道，继续向北延伸过去，就是季和的新位置。

除此之外，魏昀与江珊、李婷、庄盈盈合流，他的座位换到了倒数第二排，与蒋叶和沈修位于同一条水平线上。

我忽然意识到，以自己为圆心，四周正在逐渐聚拢所有与我有交集和关联的人。尽管另外一个广袤的半圆不在教室，而在冷风萧瑟的冬日窗外。

吃完那顿火锅后，我和蒋叶的关系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从早自习开始到晚自习结束，我们的生活大多在校园里度过，抛掉夜晚的睡眠时间，白日里 14 个小时的漫长陪伴，让我和他的聊天内容从回溯过往拓展到日常生活中的琐碎小事。

我们几乎无话不谈。

我用上“几乎”，是因为每个人都有不想宣之于口、示于人前的秘密。

而我很快，就发现了属于蒋叶的秘密。

一开始，事情的起因在李婷身上。

十八岁的少女情窦初开，暗恋上了班里的体育生赵一杰。说是暗恋，其实除了亲口告白，她已经做完了一个女生追求男生时可以尝试做的全部事情。包括但不限于送水、送早餐、送毛巾，替他去食堂排队，陪他一起吃饭，为他织围巾，自告奋勇在训练场上为他加油喝彩。

相比起庄盈盈，在和沈修有过几次短暂的接触后就果断放弃，李婷的爱恋显得更加真挚、热烈、固执和愚蠢。因为赵一杰虽然没有明确拒绝她的示好，却也从来没有提出过将两人关系更进一步发展的请求。

他就这么似是而非的将她留在自己的生活里，不主动，不拒绝，单方面的享受着她的付出。他时不时使用一些看似暧昧温柔的小动作，就足以打动李婷那颗小鹿乱撞的心。

可是李婷没有耐心再等待下去。那时年轻的我们，凡事要求一个简单明了的答案，我们像飞身扑向火焰的蛾子，喜欢一个人就要马上得到，做一件事就要立刻看到结果，不能拖延，不能忍耐。

她准备向赵一杰告白。

在这个问题上，六个朋友却拥有不同的意见。江珊、庄盈盈和魏昀鼓动支持她立刻去做，而我和方若雪、林小彬却希望她可以考虑清楚。

考虑什么呢？我想，在看到李婷锲而不舍的追求了赵一杰两个月后，而后者依旧保持暧昧态度时，她就应该意识到对方没有对她产生对等的感情。

尤其是在赵一杰得知方若雪有男朋友后，当晚就向我弹出了言语暧昧的微信对话框。尽管他知道我们几个都是朋友，却仍旧选择在李婷执着追求自己的同时，把主意打到了我们的身上。

这件事，是属于我和方若雪的秘密。

人总会顺着自己的心意行走，尤其是在有一个强烈渴望的推动下。因此李婷选择了向赵一杰敞开心扉。

看着李婷起身走向赵一杰的背影，我和方若雪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同时叹息了一口气。

蝴蝶效应一般，在这个短暂的晚自习十分钟课间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赵一杰拒绝了李婷的告白。

第二件事，赵一杰表示，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是隔壁班的邱莉。

当李婷躲在江珊的怀里低声抽泣时，我们见到了赵一杰的女朋友。她个子很高，大概有 170 左右，身材高挑，四肢修长，气质干净清爽，虽然算不上是个大美女，但是客观来说，确实要比李婷的外表更加吸引人的眼球。

我们对邱莉没有恶意。但是赵一杰的所作所为，显然是拿李婷当做了他的备胎。

李婷用了半卷卫生纸才止住鼻涕眼泪，听完她抽抽搭搭的描述，江珊的烈火性子再也按耐不住，如果不是我们几个强行拉住了她，恐怕她早就冲进走廊指着赵一杰的鼻子骂他是个渣男了。

可是辱骂和指责没有任何意义。没有出轨，没有一只脚踏两条船，没有付出身体和金钱的代价。如果赵一杰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辩解，他只不过是在两个追求者中选择了更适合自己的那个。

如果故事到此为止就好了。

在情绪起伏波动的尾声中，邱莉笑盈盈地跟随着赵一杰走进了我们班的教室，在和自己的男友道别之后，她的目光突然穿过整个教室，落在了我的窗边。

然后我发现我看错了。

她的视线，其实是落在了蒋叶的身上。

彼时我站在李婷身侧，一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以做安抚。林小彬扭着头安慰李婷，方若雪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庄盈盈和江珊愤怒地注视着赵一杰，魏昀则罕见的沉默着发呆。只有我注意到，蒋叶感受到凝视自己的目光，从书中抬起眼，然后侧脸看向了邱莉。

邱莉笑着跟他打了个招呼。

蒋叶很快回以她一个笑容。

两人的对视就此结束，十分钟的沙漏落下最后一粒尘土，邱莉匆匆离开，蒋叶也随即收回目光，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我关注他的视线。

这是晚自习课间发生的第三件事。

在那个瞬间，我忽然察觉到，邱莉是蒋叶的秘密。

而这个猜测，很快就得到了证实。

因为对赵一杰的怒火没能找ᴶˢᴳ到宣泄的途径，也是为了帮助李婷看清赵一杰的真实面目，让她早日走出失恋的阴霾，江珊报复性地搜集了很多与他有关的“黑料”，真假掺半，教人无从辨别。

她在微信群里一条一条地八卦给我们听，到了最后，大概是没有新鲜的词条，她还打听到了一点关于邱莉的感情史。

江珊说，高二的时候，邱莉和蒋叶是同班同学，那个时候，蒋叶曾经追求过邱莉。

说完这句话，江珊紧接着在群里@我，她问我：陈词，你和蒋叶关系不错，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他跟你说过吗？

我看着对话框里的斗大的问号，感到它的字体逐渐涣散扩大，渐渐顶进了我的脑海里。

我也想知道，这件事是不是真实发生过。

但是我最后只能如实相告。我说：我不知道，蒋叶没有向我提过。

一环扣着一环，一丝牵着一缕，兜兜转转，循环一圈，故事竟然围绕着我身边的人转了一个来回。

我感到心情也有点郁闷，但是很快又安慰着自己不得不释怀——一段没有发展和结果的暗恋，一场失败的告白，本来就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讨论的谈资，蒋叶想要隐瞒，也是人之常情。说到底，就算是朋友，也不必事无巨细的将自己的生活向对方条例清晰的门门汇报清楚。

而我现在，再度开始怀疑，我和蒋叶到底是不是朋友。抑或只是关系比较亲近的普通同学？

我找不到答案。

第二天，蒋叶的状态一如既往的平淡。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不再被动地等待我主动提及某个话题，而是学会了时不时向我抛出一个可以讨论的方向。

于是我们照旧延续着以前的生活，我始终没有开口问他有关邱莉的事情，而在后面的日子里，邱莉也会偶尔在来找赵一杰的时候碰到蒋叶，两人打个招呼，玩笑两句，接着擦肩而过，看起来没再有多余的交集。

直到一个周后，魏昀趁着沈修去上厕所，偷偷摸摸坐到他的位置上，然后问蒋叶：你和邱莉是什么关系？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从我身后传来，我若无其事地侧目转脸，同桌不在，身边的位置空着，于是我恰好撞到了季和看过来的视线。

我愣了一下。自从香烟事件后，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和他说过话了。

正在这时，我听到蒋叶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以前是一个班的同学，就像你和陈词一样。

他为什么要加这句话？我忽而皱了皱眉，而季和注视着我，脸上露出一个温和平静的笑容。

魏昀的声音听起来不太认同：我看你俩之间没有那么简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