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叶沉默了。魏昀在等他的答案，我也是。

我追过她，她没答应。

似乎是酝酿了很久，他终于缓缓说道。

与此同时，季和丢过来一个小纸团，目标准确无误地落在我的书桌上。

我展开它，上面俊秀清晰的笔迹写着：心情不好的话，要不要去逛逛书店？

我已经很久没买书了，当下就对他的提议有些心动，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魏昀从沈修座位上离开的声音。

好啊。

上午第四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季和率先离开座位，透过敞开的教室后门，我看到他站在落满阳光的走廊上等待着我。

于是我背上书包，以至于忽略了蒋叶在身后呼唤我的声音，直到他抓住了我的书包带子，我才疑惑地转过身去，问他有什么事。

陈词。他指指我的书包，“这是中午放学，你背着它做什么。 ”

“哦，我要去书店逛逛。”

“你和谁去？”

我下意识看向结伴同行的对象，蒋叶的视线顺着我的目光落在季和身上，他立刻松开了手。

“知道了。”他神色自若，声音却有些不自然的发闷：“看到什么好书，记得给我带一本。”

我不由得笑了，说你怎么想的，同样的书买一本我们两个轮着看就行了，买两本岂不是浪费。

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意识到，别说是一模一样，即使是再版的书籍，我也无法拥有内容雷同相似的两本。

更何况两个高度相似的人。

6.解决方式

对于很多人来说，高三是数十年人生中相当重要的一年，但我却对这场被冠之以改变命运之名的重大试验没什么实感。

我没有什么想去的城市，也没有什么想考的大学，以及想要选择的专业。你可以说我的人生没有目标和方向，我不在乎。

我的故乡可以是他人的渴望，我的远方也会成为他们的归途。

我抱着这个想法，直到自己与季和逐渐熟悉起来后，冷不丁地被他问到，对于未来的打算是什么。

彼时我们坐在新华书店的某个角落，供人免费阅读的旧书摊在面前，卷曲的页脚，泛黄的封面，暖融融的光斑在季和的指尖跳动，于是他的面孔也变得模糊不清。

我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如实告诉他，我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

将来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选择什么行业的工作，爱一个什么样的人，组建一个怎样的家庭，诸如此类，我都无所谓。

季和似乎对我的答案早有预料，他没有露出吃惊的表情，而是在听到我过分真实的回答后轻轻微笑。他转而谈论起自己，他说他来自琅城，因为父母的工作原因来到宁城二中借读，高考后大概率会出国留学，最后的归宿则是回到琅城。

他对自己的未来人生分为几个清晰明了的阶段，然后立上无法更改涂抹的界碑。但是我能感觉到，这不是他想做的决定，而是他应该做的决定。

末了，季和对我说，陈词，你该好好想一想了，不想遥远的未来，只想想明年的夏天。

想想下一个你想度过的盛夏季节，想想未来四个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你要在哪一座城市看风景。

他的话打动了我，我忽然意识到，过去 18 年漫无目的的生活到了结束的时候。于是我告诉季和，我会好好考虑他的提议。

回到学校后，我问江珊，问李婷，问方若雪和林小彬，问我的朋友未来想去哪里，得到了几个并不相同的答案。在那一刻，我突然明了，没有谁会永远陪着谁，再要好的朋友也需要面临分离，在我们各自追逐的梦想面前，纯粹的闪闪发光的友谊，可以只留在心里。

在我第一次对自己的未来产生了名为茫然的巨大情绪时，迫切地想要有个能与我同行的伙伴。

于是我问蒋叶：高考结束后，你打算去哪座城市读书？

蒋叶笑了笑，说凭我的成绩，能考上一所大学就不错了，还挑剔什么呢？

我没来由的有些失望，理智又告诉我可以理解他的回答。毕竟很多时候，在做选择之前，你首先要拥有做选择的权利，而身为大多数的我们，只能被动地接受一个标准答案。

随心所欲的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奢望，连季和都不能左右自己的人生，更何况我们这些芸芸众生。

季和与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在和他的关系愈发亲近之后，原先那些渐渐平息的非议再次甚嚣尘上，如果说我之前和沈修的相处只会招惹来小部分只能暗中观察却无法接近的女生的嫉妒，那么我与季和的关系，则是被冠上了不良竞争的头衔。

毕竟季和对谁都温和谦逊、彬彬有礼，所以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有得到爱情的机会。

在我并不懂得阶级观念的那一年，忽然有关于季和家庭背景的小道消息开始流传。她们为他镀金，将他捧上高不可攀的神坛，却又妄想自己成为那个拉他走下宝座的特殊存在，而我便在这个时候，被戴上了拜金女的帽子。

好在二中的学生毕竟没有后巷里的小混混那么顽劣，再加上来自朋友们的信任和支持，所有的攻讦和恶意都只停留在唇舌笔尖，并没有影响到我的生活本身。

我不需要解释剖白，不需要避嫌远离季和，更不需要为了被他人接受认可而改变自我。我只需要等待，等待下一个新鲜话题出现，等待草原上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追逐瘸腿落单的羚羊。

我本是这样平静的等待着的。

但是在谣言传的最沸沸扬扬的时候，蒋叶却对我说，那些人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了，你能不能先离得季和远一点，等风头过去再和他来往？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问：难道我要为了莫须有的事情低头退让吗？

蒋叶讪讪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课间的沈修不在教室，我看到他的书滑落下来，歪歪斜斜倒在蒋叶的书上，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我第一次对着蒋叶发脾气，我说这件事就这么办了，我不会因为他人的目光而委屈自己。

我想说我不会像你一样，像你一样被动承受他人施与的一切，无论是好意还是恶意都全盘接受。但是看着蒋叶的眼睛ᴶˢᴳ，我发现自己无法吐露出这些恶毒的词汇，只能悻悻然转回身去，留给他一个看似冷酷的背影。

我知道蒋叶的话是出于好心，他的建议也不失为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但我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己变得庸俗寻常，变得轻易妥协。

我和蒋叶再次陷入冷战。与此同时，季和也听到了那些名不副实的传闻。在某个平凡的购书日，他状似无意地对我提起，放心吧，很快那些流言就会平息的。

当时我以为他只是在安慰我，但是很快我就发现，连续几天，每个课间都有不同的人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谈话，她们的聊天内容我不得而知，但随着被叫走的人数越来越多，那些垂头丧气回到教室的女生再也没对我露出过鄙夷打量的神色。

于是我知道，这是属于季和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我没有过问，季和也没有向我提及他的所作所为，我们心照不宣的将整件事当做一段小插曲，轻飘飘地略过不提。

在漫长的、日复一日的无聊生活中，很快就到了 2015 年的平安夜。

这段时间，我的同桌得了重感冒请假在家，我的右手边忽然变得空荡荡的，也从此更容易接触到季和偶尔投过来的清浅视线。

12 月 24 日的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我刚刚合上语文书，身边忽然坐下了一个人。

我疑惑转头，是几天没有和我说过话的蒋叶。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透白的脸颊一侧，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红，他随便翻开一本我同桌留下的书，又很快将它合上，不经意地说，今天是平安夜啊。

我走下他给的台阶，点点头说是啊。